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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雷

惊雷 (第1/2页)

他沿着河边跑,一脚一脚踩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忽然消失了,仰了头看,太阳瞎了,天空被一只巨大的手塞进了黑咕隆咚的口袋。天边偶尔有一两星灯火透出,灵光乍现似的,窃窃私语似的。忽然,这一两星灯火也被那只巨大的手掐灭了。
  
  闪电细长的眼睛猛然睁开。
  
  他钉住脚步,汗湿的衣服瞬间冷硬成盔甲。
  
  消失的世界陡然显现,挤挨着跑到他眼前。城镇、铁路、河流、大桥、桥两边大片大片墨绿的稻田,公路边一棵一棵严肃的苦着脸的桉树,……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世界,那么清晰又那么虚假,像是透过薄薄塑料糖纸看见的。
  
  呼隆——咔嚓——啪!——
  
  雷声很突兀地响起,他呆了呆,扁了扁嘴,有些想哭。闪电划过的一瞬,他看清了不远处就是铁路,穿过铁路,离家就不远了,但他不敢往前走了。他犹豫了一会,摸索着,下了公路,往桥底走去。
  
  公路边是一条十多米宽的河,铁路先是穿过公路,再越过河水一路奔去——他曾不止一次看到过河上这座供火车行驶的铁桥,曾不止一次幻想过,待在桥下听火车通过是什么感觉。
  
  风很大,拖拽着他。
  
  他小心翼翼地把背着的包抱到胸前,一只手抓住河边的野草,一步一步凑过去。有硕大的雨点砸在他身上,一点,两点……再也数不出点。他不去管它们,抓牢了草,一步一步慢慢摸到桥边,像一只猫那样,迅速地钻进了桥底。
  
  桥底河边有一段斜坡,坡顶有一小块平地,没长草,很干燥。他摸到几个捆扎好的干稻草团,看来这儿曾有人来过。他捡了两个稻草团,垫在屁股底下坐了,脑袋几乎顶到大桥。稻草团给了他一种踏实、温暖的感觉,心中的不安稍稍减弱了,他像打量着自己的屋子那样,努力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窄小的藏身之所。
  
  雨打在铁桥上,啪嗒啪嗒响,落在河面上,沙拉沙拉响。——脚下七八米远处,河水哗哗流动着,河水够不到他。雨也落在草坡上,大颗大颗的豆子般砸落,有草弯下腰又直起了腰,将水珠弹到了他的身上。雨声像一把小小的扫帚,在他耳廓上扫过去,又扫过来,再扫过去。他抱紧包,抱紧自己,心里升腾起一股暖意。
  
  一列火车正朝大桥驶近。
  
  是从身后来的,汽笛尖利地响起,头顶的铁桥颤动着,有小小的水珠落下,声音越来越近,四周的黑暗也颤动着。他紧紧抱着包,紧紧压迫着心口。他的心正应和着铁桥的颤动而颤动着——他脑海里浮现出一只在大水里泅渡的墨黑的小老鼠——火车到了,铁桥被猛地一震,就要垮塌,不知哪儿来的力量,他伸出一只手,撑住铁桥。一下一下,铁桥被一个重锤敲打着,一下,一下,敲打着他的手心。手掌要裂了,骨头要断了,他坚持着,一下,一下,终于吓怕地缩了手,想要跑,想要喊。黑暗中哪儿哪儿都是火车的声响,哪儿哪儿都是声响的墙。就连他竭力喊出的声音,也在墙上撞了个粉碎。碎片刺伤了他的耳朵。他捂着耳朵的疼痛,忘了该往哪儿跑。垮塌!垮塌!火车迅速地行驶在他的头顶,仿佛永无休止,仿佛一把锐利的剃刀犁开了头皮,火花四溅,鲜血淋漓。
  
  呼隆——咔嚓——啪!——
  
  眼前一亮,紧接着,耳边就炸开了巨响,分不清是汽笛声、火车的轰鸣,还是天边的雷声。有什么东西从河边过来,在那闪电辉耀的一刹,钻到了他的身边。他大叫一声,声如鬼魅,吓得自己闭了嘴,但那东西毫无反应,在他身边窝下了,他颤抖着,舌头舔了舔嘴唇,隐隐尝到一股血腥味,他才知道,咬破了嘴唇。他抱着包,抱着颤抖不已的自己。
  
  浓重的汗味,咻咻的鼻息,在他身边扩散开。他用包按着心口,生怕心跳得太响亮。也是一个避雨的人,他想,不用怕,不用怕。他甚至从地上摸到了一个稻草团,试探着递了过去。那人被稻草团碰了两下,才伸手接住了。依旧一句话没有。但那人毕竟接住了稻草团。他心里更多了一分安定。
  
  又一列火车驶近了。
  
  这次,是迎面开来的。汽笛风一般吹到他脸上,如紧紧贴了一张透明的薄膜,脸上的肌肉颤动着,浑身都颤抖着,张大了嘴巴,任凭绿油油的声音从嘴角像涎水那样流出,虚弱不堪地挂到了下巴上。
  
  火车车厢透出的微暗灯火投在河面,他大略看清了身边那人。五十来岁,虚肿的脸,光秃秃的脑袋,一身湿淋淋的黑色西装。他望向那人时,那人也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很快又转过了头去,呆呆地望着河水。
  
  他惊讶地发现,火车从头顶开过时,那人竟然一点儿反应没有。
  
  火车驶过了一列,又一列。
  
  他下意识地数着火车。一列,两列,三列……那人始终没说一句话;四列,五列,六列……那人始终只是粗重地喘息着。他每次想要开口,便有一列火车驶过,火车驶过后,又没了勇气。渐渐的,他有些盼望着火车了,似乎,那样便有了足够的理由不用开口。火车驶过的间歇,便是沉默。
  
  雨点唰唰唰扫射着河面。大团大团的水汽氤氲着,大团大团的河水的腥味几乎要将他窒息。他努力喘着气,不自觉地应和着那人的喘息。他感到心脏被什么压住了,稍稍挪开了包。仰着脸,努力,喘着气。
  
  数到第七列火车,又一个黑影从河边靠近了。
  
  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青年,尺多长的头发湿哒哒的披在额前,领口撑得很大的T恤紧贴在瘦巴巴的身上,露出大半个肩头,凸出了两排栅栏似的肋骨。小青年穿一双很大的拖鞋,歘歘地趟过草坡上的流水,费了好大劲儿才走到桥下。小青年站在黑暗中,借助火车微弱的光亮,盯着他和中年人看了一会儿,一声不吭地坐在了他的右手边。他往左侧稍稍挪动了一下身子,碰到了中年人湿热的西装。他只好两腿并紧,坐直了身子。他有些后悔,忘了递给小青年一个稻草团,伸手在黑暗中摸了摸,摸到一只脚掌,他倏地缩回了手。
  
  那脚掌大半伸出拖鞋外,似乎只有一个大拇指。
  
  小青年默默地缩回了脚。
  
  闪电微微一闪,等待着:
  
  呼隆——咔嚓——啪!——
  
  雨越下越大了。
  
  四围被雨声织得密不透风。……谁也不说话。河水在一层一层往上涨,他注意倾听着河水的声音,一波一波,也像一列火车,轰隆隆地不知要开到什么地方去。他还在数着火车,第八列,第九列,第十列……火车也像河水,哗啦啦地不知要流到什么地方去。……没人说话。他努力去想火车,想河水,想没法想的远方。
  
  闪电越来越暗了,雷声越来越远。
  
  只有雨声,只有雨声。只有,雨声。
  
  数到第二十一列火车时,他几乎精疲力竭了。
  
  “你们……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声音突然从雨声里斜斜刺出。
  
  他如遇大赦,转过头去,看到站在大雨里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中学生。此时,第二十一列火车驶上了大桥,微暗的灯光持续闪过中学生的眼镜,映照出一张苍白的脸。
  
  “你们……有没有……”中学生再次喊道。
  
  这列火车真长哪!他只看到中学生徒劳地张大嘴巴,合拢嘴巴。中学生的声音像是一片枯叶,在雨声、水声、车声的合力击打下飘来荡去。
  
  “……我的白狗。”火车驶过,中学生的后半截声音总算听清了。
  
  中年人望着水,小青年低着头,只有他看着中学生。
  
  “一只纯种长毛白狗,国外进口的,我爸送给我的十五岁生日礼物,长得很壮,有我的腰这么高,”中学生站在黑暗中,大声喊着,“你们有没有看到它?我每次带它出门,它从来不会乱跑,从来没跑丢过,刚才打雷声音太大了,才把它吓跑的,它一定跑不远,一定是在什么地方躲起来了……你们有没有看到它?”
  
  中年人望着水,小青年低着头。他张了张嘴,只听到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响。二十一列火车驶过,他喊叫了二十一次,原来,他早喊不出声了。
  
  “它是真乖啊,它从来就不会乱走……怎么就打雷了?我今天就不该带它出来,要不然,这会儿它还像平时那样好好地跟我待在家里。你们,究竟有没有看到它?”
  
  中学生已是打着哭腔了。
  
  第二十二列火车,轰隆隆开上了铁桥。
  
  “有没有……”中学生的声音被击碎了。
  
  火车驶过后,重新听到雨水齐刷刷地落在河面,像是大片大片的寂静。
  
  “被我宰了,吃了!”
  
  他听到身边的小青年咬牙切齿地说。
  
  “你胡说!”中学生愣了一下,大叫道。
  
  “你那狗是纯白的对吧?脖子上有个黑项圈是吧?”小青年微笑道。
  
  “啊……贼!强盗!你真吃了……你赔我的狗!赔我的狗!”
  
  中学生冲上来,扑到小青年身上。小青年居高临下,也不站起,只伸了脚,胡乱往中学生踢去。中学生想去抓小青年的脚,反倒给踢中了脸,脚下一滑,摔得趴在了草坡上。溅起的积水洒到他身上,他往后缩了缩身子,像一把折叠刀似的,把自己折叠在桥面和草坡之间。他暗暗叹了口气,他是希望中学生能赢的。
  
  “谁吃你的狗了?”
  
  “你刚说的,你把它……吃了!要不是你,你怎么知道我的狗是纯白的,还带着黑项圈。你,你赔我狗!”中学生打着哭腔,趴在地上喊道。
  
  “你们这些有钱人,就爱诬赖人!谁吃你的狗了?有项圈的狗就是你的?毛色纯白难道不是你自己说的?现在又赖到我头上,真好笑!”小青年说着,嘿嘿笑了两声。笑声干巴巴的,干柴似的一截一截断落在地。
  
  第二十三列火车从对面开来,笑声给碾碎了。
  
  他借着列车的灯火,看到中学生在脚下不远处坐了起来,失神地瞅着小青年。在中学生屁股后不到两米处,黄浊的河水滚滚涌流,一棱一棱的水波弓曲着橙黄色的背脊。
  
  “你没骗我?没吃我的狗?”中学生的声音被水声浸得湿乎乎的。
  
  “哈……哈哈……”小青年又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并不回答中学生的问话,稍过了一会儿,听他说道:“你的狗要被我碰到了,还真会被我吃掉。”
  
  一阵风刮过,雨点箭簇般从右侧斜斜射进桥下,罩住了小青年的半边身子。小青年往左挪了挪,他只好也往左挪了挪,却被中年男人挡住了。中年男人稳如磐石,照旧不发一声神情呆滞地望着河水。
  
  “那你究竟有没有吃我的狗?”中学生大喊。
  
  “就算被我吃了,那能怪我吗?谁让你的狗自己乱跑?”小青年厉声道。
  
  小青年还想往左边挪,被他挡住了。
  
  “我操!”小青年忿忿地骂道。雨点纷纷打在小青年身上,小青年抱着两腿,蜷缩着身子。过了一时,小青年郁郁地说:“就像过去那些事儿,能怪我吗?公司那些同事,还有我那些邻居,有几个安着好心?公司招我进去时,说好每月有奖金,结果呢,奖金都哪儿去了?每个月连基本工资都扣扣索索的不按时发放,我实在忍无可忍了,跟领导理论,领导说根本没跟我说过什么奖金的事儿,还说,现在已经算是照顾我了,要我安心上班,年轻人总会有前途的,不要计较眼前的一点儿小得失,我真后悔哪,当初竟然没把奖金的事儿写进合同,他们说要写进去,我还不好意思,忙着说不用。可后悔也来不及了,我没地儿可去,只能待着。后来,和我一起进公司的同事都升了,就我没什么反应。再去问领导,他还是那么笑眯眯地说,年轻人总会有前途的,不要计较眼前的小得失。可就是这样,同事们还在背后说我有野心,一心想着往上爬!我操!真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就开始拿东西。先是拿公司的,再拿同事的,什么纸啊,笔啊,灯泡啊,垃圾箩啊,只要能搬得动的,我一样一样往家里搬,哪怕搬回家没什么用。我就喜欢看到那些同事愁眉苦脸的样子!丢的东西多了,议论也就多了,渐渐就有人怀疑到我头上。单凭这一点,他们就是一群王八蛋!为什么那么多人不怀疑,偏偏怀疑我?我平日里什么地方对不起他们?打扫卫生,搬运杂物,出门买饭,他们使唤我做过多少事儿!竟然怀疑我!看来拿他们的东西,真是没错。直到有一天,我想把一台打印机搬回家去,领导出现了。他仍旧那么笑眯眯地看着我。他说,年轻人啊,你怎么就只看到眼前的一点儿小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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