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失者
丢失者 (第1/2页)事后想起来,顾零洲觉得,事发前有很多征兆警示过他,可他自始至终置若罔闻。那是命运露出的狰狞的牙齿,他却给理解成了温柔的闪光。先是,早上手机闹铃响的时候,他忽然就觉得闹铃声不对头,声音太小了,这么一想,铃声才大起来,简直震耳欲聋——又太大了。到了办公室,领导一见他,劈头就说,刚有一本书的作者打电话来投诉,说昨天跟他谈封面时他的态度如何如何恶劣。他努力回想着那个作者的模样,在心里咒了他几句。那人竟然还好意思投诉他!他一面答应着领导,一面到自动饮水机那儿冲了一杯铁观音,垂头看水雾袅袅地蒸腾着,领导的训话也在其中蒸腾着,变得柔软了。他忽然抬头对领导笑了笑,说我知道了,今后注意。领导显然还没说完,听他这么一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好不情愿地说了几句你太年轻经验太浅之类的话。这时,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座机,并不认识,一边插上耳机,一边匆匆逃出办公室,到了阳台上,盯着出版社院子里那棵香樟的树梢,这才按下接听键。
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女声。
能帮我个忙吗?女人说。仿佛风吹过沙子的沙沙声。从声音判断,女人年纪不小了,估计在三十五六岁,属于顾零洲还不可能觊觎的那类大龄女人。由于工作的关系,顾零洲接触的人很多,他不可能把随便什么人的号都往手机里存,接到的电话就常常是一串数字。他又不大喜欢直接问对方姓甚名谁,就问,有什么事吗?那女的好像迟疑了一时,低声说,你能出来接我一下么?我迷路了。顾零洲握着手机,愣了那么一会儿。上海这么大,可能每天都会有老人和小孩迷路吧,但一个三十多岁的人,怎么可能迷路?他还是问了一下对方的位置,女人说,我也不知道,我知道就不麻烦你了。他有点儿气闷,说那你在哪个区,旁边有什么醒目的建筑?女人顿了顿,应该在向四周观望吧,然后,说,在金山吧,旁边什么也没有啊,只有房子。他说,路牌呢?女人明显焦躁了,说我不知道啊,我找不到路牌,问了几个人说的都不一样,我手机和钱包丢了,身上的钱零做公交车都不够,只够打个电话了,你到底出不出来接我啊!我就在这儿等你,你一定要来!女人渐渐有了哭腔。平白无故被抢白一通,顾零洲有些恼了,说什么都不知道,那你让我怎么找?!手机里传来女人的喘息声,夹杂着隐隐的抽噎,慢慢的,平静下来。女人笃定地说,我在一家烟杂店给你打的电话,店前有一棵香樟树,很远你就能看到,一棵很大的香樟树!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这样一棵很大的香樟树在上海不知道有多少!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棵香樟树的样子,比院子里这棵要粗壮、葳蕤、也饱经风霜。他冷漠而又无奈地笑了一下,说那你好歹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吧?电话那端的声音没了,那声音折了腰的小葱似的耷拉着脑袋。顾零洲握着手机,耳朵时刻保持灵敏,捕捉着那端的一丝一毫讯息。唉,女人说,那就算是我拨错了吧。顾零洲听得出女人声音里的失望。应该真是打错电话了,不是“算”,他吐出一口气,竟然跟一个陌生人废话这么久。那你,还来不来?女人怯生生地说。女人刚说打错了电话,竟然还这么说,看来是脑子有点问题了。来!他大声说,迅速按了手机,滑盖往下一滑,轻轻地嗒了一声。他喜欢这种手机滑盖的感觉,开启,或者停止,都很果断。这手机他刚买不到一个月,他当时迅速相中它,就因这一特点。
顾零洲又望了一眼院子里的那棵香樟树,脑海里却不由得浮现出另一棵来,粗壮,葳蕤……那树蓬蓬勃勃地在他脑海里生长,他皱着眉晃了晃脑袋,才摆脱掉树枝疯狂的影子。
顾零洲回到电脑前,下意识地查了一下那号码,确实是金山的,但很快也就忘了这件事。他一边慢慢喝茶,一边有条不紊地做事,今天要做的事主要是修改好两本书的封面。对他来说,这并不费力,很快可以弄出来,他却磨蹭了许久,颜色调来调去不对劲儿,总算弄好了,又觉得空落落的,有点儿无所事事,还有点儿坐卧不安。什么东西不对劲儿。他翻了翻桌上堆得很高的书和报纸,发现一个没拆开的信封,是周报寄来的,打开报纸一看,才发现有他的两组四格漫画,他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想起什么时候给过他们这些漫画。他自己看着,看着,笑出了声,他竟然被自己编造的僵硬的笑话弄笑了,连他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么着,不知不觉把一张报纸都看了。就在他那两组四格漫画旁边,他看到一则并不怎么醒目的新闻,说世博会期间,很多外地游客在地铁里丢失东西,丢失的东西以手机、相机居多,写新闻的记者给这些人取了个很有些喜气的名字:马大哈。顾零洲虽然算不上一个特别细心的人,但他自认为不是马大哈。他想象着那些丢失手机的人,他们初来乍到,刚刚陷进这庞大而陌生的城市,竟然把手机丢了,那该会导致怎样的后果?家人失散,无法寻找?但他从未在大街上见到真正丢失的人。那么多人丢了手机,但没有一个人走丢,这真是个奇迹。他胡乱想着,抓过桌上的手机看了看。他坐地铁的时候,也偶尔会想,如果手机丢了,会怎样?只这么一想,他便赶紧握紧了手机,心里一阵隐微的紧张。真要那样的话,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满世界找他。
顾零洲握了握手机,他的世界始终是安全的。
顾零洲这一天时刻握着手机,生怕出什么纰漏似的。吃过午饭,歪在转椅上,他握着手机,再次想起了三个小时前给他打电话的那女人。那女人还在等他吗?应该不会了。如果她还在等他,应该会给他再打电话过来的。像许多打错电话的人,总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电话过来,直到他忍不住大吼了,对方才会消停。按此推想,女人应该继续打电话过来才对。然而,竟没有。她这会儿在香樟树下做什么?这么一想,香樟树的枝叶又开始在他脑海里疯长了。这次,他没制止它们。他暗自揣想,一个在上海走失的女人,站在一家烟杂店前的香樟树下翘首以盼,会是一副怎样的景致呵!
好久,手机短信声音才把顾零洲扯回来。真不可思议,他竟趴在办公桌上打了个盹。是女友的短信。她说她在和爸妈聊天,问他有没有想她。女友回老家一星期了,从她上火车那一刻开始,她就不断发短信问他,有没有想我?有没有想我?有没有?!比起她的问题,他的回答稍微有些变化,要么是有啊,要么是想啊,要么就是模棱两可的呵呵。现在他忽然有点儿厌烦,都“老夫老妻”了,哪还有那么多可想的?她一走,他其实是松了一口气。连他都觉得奇怪,竟然有种解放了的感觉。他想干点儿什么,贼兮兮地给几个曾经有些暧昧关系的女性朋友发了短信,没想到她们一个比一个回复得还要礼貌,他便有些泄气了。此时,顾零洲忽地就明白了怎么会跟那陌生女人说那么久。
他终究还是回了两个字,当然!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女友迅速回复道,这还差不多!
顾零洲二十三岁本科毕业和女友开始同居,至今差不多有四个年头了。现在,他真后悔了当初要同居,同居久了连结婚的激情都没了。当然,若一开始就结婚,那会连离婚的激情都没了的。就是在这样的情绪下,他开始给报纸画那种关于男女关系的四格漫画。登他漫画的朋友说,不少读者反馈,这些漫画有*庸的风格,他想,他不过是忠实地画出了自己的生活。当然,这些漫画署的永远是笔名,他不能让领导知道他这么不务正业,更不能让女友知道。女友是不大理解也不愿理解什么叫做艺术的虚构的,肯定会找出无数所谓的蛛丝马迹,推演出他和无数女人有过无数腿。
顾零洲胡思乱想着,手机又响了,他以为又是那女人的电话,一把抓过手机,一看,却是朋友老韩的,不禁有些失望。——他竟然在等那女人的电话。老韩问他,上星期约好的饭局没忘吧?他说没忘,一面竭力回想着,究竟约的什么时候的饭局。老韩说,不好意思,我和他俩在一块儿有点事,推迟半小时见。他说,好嘛。直到这时候,才想起和老韩以及另两个朋友约的饭局。就又说,没问题。老韩便挂了电话。他和几个常见的朋友吃饭经常约在下午五点半,经常在湘菜馆福缘饭庄。他看了看时间,若不是老韩他们迟到,他这会儿走已经来不及了。不经意间,已经快五点了,到约定的地点得花两个小时。他稍稍整理了一下东西,拿了手机和耳机,匆匆下了楼,只能先打的到地铁站了。——过不多久,他一遍一遍回忆这一过程,实在是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破绽,他甚至清楚地记得,他拿上手机的时候,心头还浮上一个念头,那女人会不会还站在香樟树下?他于是想到,要在饭局上把这件事讲讲。
顾零洲在单位门口拦到了一辆出租车。他分明记得,出租车是蓝色,不是绿色,也不是红色。车停下来后,他才看到车里有人的,那人坐着不动,等着拿发票。他后来回想,自己这时候是否有些不耐烦?那人拿了发票,打开车门出来,他擦着身子就坐进去了。那人似乎看了他一眼?又似乎没看。他坐在司机旁边,把背包抱在胸前,跟司机说到最近的一号线地铁站。确实没错,就是这样。堵车很厉害,他本想拿出包里随时带着的杂志出来翻翻的,发现窗外的景致似乎有些特别——这条路他经过很多次了,从未发现路两边的景致如此特别。他便没拿出杂志,往路边看了好一会儿,渐渐又发现,其实并没什么特别。他想还是翻翻杂志的好,他打开包,抽出杂志,抽到一半——就是这样,突然,他发现手机没了。
他无数次演练过这一场景了。他并未慌张,摸了摸裤兜,没有;又把包搜罗了一遍,没有;又摸了一遍裤兜,确实没有。他很镇静,跟司机说,我手机忘单位了。他果断地说,师傅,能不能掉头?司机没怎么犹豫,掉头往回开。掉了头,路一下子变宽了。他记得他和司机说,这方向怎么这么空。司机说,幸好刚才堵车,不然早开到不知哪儿去了。他连声说是,说单位就在路边,让司机等他一下,他上去拿了手机就下来。司机同意了,他匆匆下车,直往楼上跑。他还记得,那一刻,他想,司机竟然信任他,能让他不付钱就走,就不怕他是坐车不给钱编个借口?又想,那不可能,谁会坐了车在原地兜圈子?乱乱地想着,推门进了办公室。领导还没走。领导问怎么回来了,他说手机忘带了。他在桌上找,翻过一本书,书下竟然没有手机,就有些慌了。迅速想了一遍,这一天都在办公室的哪些角落做过停留,又迅速翻检了一遍。还是没有。他说,我手机丢了。
领导这时候也停下手中的事,问他怎么丢的。他就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实在是太简单了,没什么好说的。领导说,办公室没有的话,那可能是在出租车里吧。他说,你帮我拨一下手机吧,领导说好。他念手机号,领导拨,几次领导都没听清,他有些着急,恨不得夺过领导的手机自己拨,总算拨过去了,他的手机竟正在通话中。领导按掉,又拨了一次,这次,干脆成了关机。领导说,看来真是被人拿走了,你赶紧到车里去看看,没准儿还在车里。他匆匆往下跑,出租车果然还在那儿,只是掉了个头。他钻进车里,说办公室没有,师傅你给我打一下手机吧。司机喃喃地说,好的,好的,掏出手机来,也是半天拨不对号。他有些急,说我自己来吧,拿了司机的手机一拨,仍旧是关机。事后回想起来,他觉得自己这一段奔忙真是充满了谬误,做的尽是些不过大脑的事儿,竟然到这时候,他才想起在出租车里找。自然什么也没有。他脑袋里一派清朗,莫非手机真丢了?他皱眉说,那我先下车再回办公室找找吧,刷了交通卡,连发票也没拿,就慌慌地离开了出租车,再次往单位跑。他离开出租车前稍微多了一点心眼,记下了司机的工号:128537。
单位门房间的大爷笑呵呵地说,小顾,你今天可真忙呵。
顾零洲没理会,径直回到单位办公室。又把办公室搜索一遍,那手机仿佛随时会浮现在他眼前,又总是不肯浮现。这时候,他才慢慢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用手机七年来,他第一次丢手机了。
领导这时候也着急起来,分析来分析去,觉得手机肯定是在他坐进出租车时从兜里滑出去了。就问他拿了发票没,听他说没有,就责怪他竟没拿发票。总算,他告诉领导记住了工号。记住工号也行啊,又问是什么公司的出租车,他随口说,大众?到114查了大众的号码,打过去,却不是。又说,巴士公司?再查,再打过去,还不是。巴士公司的人干脆说,那是绝对不可能的都不用查就知道,因为巴士公司没有蓝色的出租车只有绿色的也不可能在市区,全上海有一百多家出租车公司呢要他好好想想。他恍惚起来,有那么多出租车公司么?再通过114查到一个可以投诉出租车司机的号码记下来打过去,对方听了他的陈述问了工号说待会儿打回来,等了一会儿电话响了对方告诉他是巴士公司的。他挂了电话再打到巴士公司,巴士公司的人一百分自信地告诉他那号绝对不是他们公司的。他说是投诉处告诉他的,巴士公司的人便说那有可能你坐到黑车了建议他打到交通管理局。他再打到114,114却对他说并没有这么一个单位登记在案说可以给他另一个投诉的电话,结果告诉他的又是之前跟他说是巴士公司的车的号码,他再打过去,对方还那么说他有点儿恼火了对方就说那你报警吧。他有点儿发狠地拨了110,110告诉他他要到最近的派出所分局报警,他只好再查114记下了另一个号码打了过去对方却说即便他的手机是在出租车上丢失的但不是出租车司机抢去的只能算民事案件不能算刑事案件不能接受他的报警他应该打电话到专门打击黑车的组织。他问,那是什么组织?派出所接电话那人问了旁边的人,说,交通管理局?
顾零洲颓然坐在转椅上。不可能找得到了,他想。他清楚地记得,早上还看过手机的号码存储器,目前存有534个号码。534个生活痕迹,就这么在一瞬间,从他的生活中抹掉了。他反倒有些平静了,会不会是上出租车时和他擦肩而过那人拿的?不会,他很快否定了。那人和他就轻轻碰了一下,若是他拿的,也太像电视里演的了。那就只剩下司机接触过他了。他艰难地回想着,那司机长什么模样。顾零洲记得司机有五十多岁了,脸型偏瘦,很和蔼,他说要掉头回单位拿手机,司机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回去路上,司机还问他,手机的蓝牙功能究竟怎么回事。可以说,司机给他印象很好,不像会贪他手机的人。可想来想去,他也觉得领导分析得对,很可能就是司机拿了手机,他第一次回单位那会儿,司机就在车里找到了手机,他拨通手机后,是司机按了手机后又关了手机。他这么想着,司机和蔼的面孔就变得可怕起来。可是,这司机怎么连同手机一起丢了?打了那么多电话都找不到,他原以为,在上海,在资讯如此发达便捷的时代,找一个人是很容易的事。
领导还在建议他做什么什么,又问他,会不会把工号记错了?他只是听着,心里没反应了。他决定还是先走,丢了也没办法了。他给移动打了电话,报了名字和身份证号,把手机停了。然后,背了包,踽踽地走下旋转楼梯。
门房间的大爷笑眯眯地说,小顾,你今天这么忙呵?他说,我手机丢了。大爷说,真丢了?他说,真丢了,莫名地对大爷笑了笑。
他站在单位门口拦出租车时,有一霎那,想到拦一辆出租车去追。会不会上演一场好莱坞那样的飞车大战?他为自己这想法笑了笑。再次坐在出租车上,竟有了沧海桑田的感觉。这司机不断用牙签剔牙,满脸虚肥,没给他什么好印象。他还是禁不住说起了刚在出租车上丢手机的事儿——他已经完全在心里坐实了,手机就是在车上丢的。司机一边剔牙,一边说,若是他,一般情况捡到东西都会还给乘客的,一个手机能值多少钱?但里面的信息太重要了。又给了他一些建议,说可以打电话到什么什么地方。他说,应该没什么希望了吧?司机说,那也说不定,这世界上还是好人多,不管你这会儿是不是同意。他点了点头,心里却想,你捡到东西不也只是基本会还给别人,那还有不基本的时候呢?
一进福缘饭庄,老韩几个就嚷嚷着罚酒。到什么地方去了?老实交代,老韩笑嘻嘻地说。他说我还能去哪儿,出了点事。一瞬间,他想说,有个女人丢了钱包手机后打电话给自己,他去接她耽搁了点时间。他不知道为什么想撒这个谎,话到了嗓子眼儿,又改口说,临走时,单位一个同事手机找不到了,他帮着找呢。那找到没有?老韩一面给他把喝了一口的的酒杯添满,一面漫不经心地问。没找到,这下麻烦了,同事说他手机里有五百多个号。他惊讶于自己竟真的像谈论别人的事一样谈论自己。老韩给他把啤酒端到手里,说,这种事是够麻烦的,不过也很常见,谁没丢过个把手机呢?这世界上每天都有人丢手机。
他默然着,小口小口地喝光了啤酒。
这天,顾零洲没有喝醉。不管别人怎么劝,他始终保持清醒,仿佛和老韩他们有了很大的距离,融不进他们的欢乐里去。他惦记着要打几个电话。先给女友打,女友的号码他是记得的。还有,他忽然想,是不是要给那女人也打一个?在觥筹交错间,他开始回想这一天的点点滴滴,终于看清了嘻笑的命运朝他露出的寒光闪闪的牙齿。在所有这些警示中,那女人的警示无疑是最直接的,他竟然把她扔在了那么一个荒僻的地方。他想象着那个地方:夜色四垂,渐渐笼罩住了几间疏疏落落的房子,一家低矮的烟杂店前,一棵粗壮高大的香樟树下,一个女人在等待中心急火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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