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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鲤

红鲤 (第1/2页)


  
  我们被哭声惊醒了。睁开眼睛,木呆呆地盯着彼此的脸,月光照在脸上,好似仍残留着的梦的影子。哭声再次从远方传来,绵长的,夹杂着无尽的惊恐和悲戚。我们眨了眨眼睛,脸上的肉哆嗦了一下,猛然坐了起来。该来的总会来的,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应该是午夜时分,透过仅有的一扇窗子,月光铺在地上,宛若落了一地的细雪。那样薄,那样轻,很容易被惊醒的样子。我们匆匆忙忙又有条不紊地穿好衣服,穿好鞋袜,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整理好床铺和屋子——虽然没必要再整理——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该来的总会来的。默默地环顾这间小小的屋子,再没什么需要做的了,我们这才在床沿坐下。
  
  我握住你的手,感觉到你在微微发抖,侧过脸看你,你也正抬起头看我。你紧绷着脸,忽然,笑了一下。
  
  你说:“没事。”
  
  我也笑了一下,说:“嗯”。
  
  我们在等待着。
  
  会有一个人出现,给我们带来确切的消息。
  
  哭声又一次传来,比上一次更近了。你痉挛般地攥紧了我的手。我知道你紧张,又冲你笑了一下,低声说:“没事的。”你飞快地瞥我一眼,低声说:“嗯”。你瞅着自己的手,努力让它放松开来。你的手真漂亮,它们像十束月光,彼此缠绕在一起。
  
  等待的时间真是漫长。
  
  不约而同的,我们仔细地检视着这十来平方米大小的小屋。小屋是我们一手建造起来的,一砖,一瓦,都是。是两年前吧?端午节那天,我们走过一个村子,走过一座独木桥,来到这片山坡。那天,风很好,阳光也很好,我们都喝了一点雄黄酒,你的脸红红的,我的脸映在你眼睛里,也是红红的。那时候我们还有些陌生,隔着一臂的距离,在草地上坐下来,手和手默默地搁在两个人中间,怯生生的,小动物似的静默着。草地真舒服呵!那年夏天来得迟,草还在长,满耳都是唧唧唧的声音,草芽像是刚出壳的小鸡用尖尖的喙啄着手心。我看到你兴奋得脸愈加红了,呀呀地哼着一首歌。
  
  歌声婉转。
  
  我只粗略地听得懂,歌词里有黄河,有白杨树,有太阳。
  
  我放平了身子,让整个身子感受着身下青草的勃勃生长。斜着眼,觑着山坡下的小河,河水亮闪闪的,阳光下扯开的一条绸布似的。
  
  就在这个下午,我们决定停止奔波,安顿下来,在这儿盖一间小屋,开几亩荒地。几乎没经过争执,我们就决定了小屋的朝向、位置、大小。砖瓦木料可以从附近村子里购买,至于人力,我们自己来。不过,我忽然提出,村人会容许我们在这儿盖房么?没准儿,这山坡也许是谁家的。你对我的忧虑不以为然,认定了山坡哪怕是村人的,他们也会乐意让我们盖房子。你的乐观让我怀疑,但我不想去戳破。我们重新走过那座独木桥,回到村里去。不料,村人许久听不懂我们说什么,总算听懂了,他们却非常困惑地瞅着我们,一个五十多岁、下巴蓄一撮小胡子、枣红色的脸膛刻满皱纹的村人说:“天是天自己的,山坡也是山坡自己的,你们觉得那片山坡好,就在那儿盖房子好了,怎么会跑来问我们同不同意呢?”说到向他们购买砖瓦木料,终于,枣红脸的村人连连摆着手,气呼呼地说:“谁要你们的钱?砖瓦都是河边的泥巴做的,木料都是山里的松树取的,本就不是我们的,难道你们就不能拿了去用么?”我们只能向他道歉,同意接受赠与。这样,他才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嘴黑黑的牙齿。在我们身边,村人站了一圈,如同笨拙的向日葵。
  
  枣红脸的村人我们留在村里吃了饭,喝了鸡汤,还饮了不少雄黄酒。趁着酒兴,村人依依呀呀地唱起了歌。那歌是我听不懂的,你听了一会儿,却随着他们唱起来。从你的歌声里,我依稀听得出,有河水,有村庄,还有月亮。
  
  几个泥鳅一样的孩子在人群里窜来窜去,他们很快就喜欢上了你,拉着你的手,瞅着你的嘴巴唱歌。你说,你们都给我做儿子好么?他们嬉笑着,一个个泥鳅似的跑了。
  
  二
  
  房子很快盖好了。就矮矮一间小屋,窗户很高,正对着床。房子盖好这晚,我们请帮忙的村人和孩子喝酒。你的酒量并不大,却陪着喝了一碗又一碗。我几次劝你少喝,你只是不听。酒碗和酒碗碰在一起,叮地一响,有酒泼出来,在月光下一闪,恍若跃出水面的一条鱼。那些村里的野孩子们又拉住了你,噢噢地唱着我听不懂的歌,你一点不恼,任凭他们拉拽着,也噢噢地唱着。你一定是醉了,你的脚步趔趔趄趄,你的声音飘飘忽忽。星星一个个灭尽了,村人才抱着他们睡熟的孩子离去。你一直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过那座独木桥,我疲累地躺在床上,都快睡着了。
  
  你竟一点儿不困,一个劲儿跟我说着那些泥鳅样的孩子。我感到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坠,渐渐地离你远去。
  
  “醒来!醒来!”你推了推我,又掐了掐我。
  
  我猛然睁开眼睛,望一眼墙上小小的窗,这会儿,那窗也像一只独眼,漠然地瞅着我。我强打起精神,继续听你说那些孩子。孩子,泥鳅一样在我眼前钻来钻去……
  
  “醒来!醒来……”
  
  我努力撑开眼皮,小窗更亮了,独眼似的瞅着我。
  
  “醒来……”
  
  我又一次撑开眼皮。整个屋子亮晃晃的,该不会天亮了吧?
  
  “我想要个孩子呢。”你喃喃自语。
  
  “现在这样,怎么要?!还让不让人睡了?!”
  
  你被我突如其来的恼怒吓坏了,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大睁着眼睛望着我。
  
  村里的孩子们常来拜访我们。他们总会带来一些小礼物,有青青的麦穗,有刚刚吐出火焰般花朵的石榴树枝,有装在小小的竹笼里的会叫的蟋蟀……你看到这些小玩意儿总是满心欢喜,很轻易地,就让他们从你手中换走了夜明珠、猫眼石,还有珊瑚枝。我暗自心疼,仅仅为了不让你扫兴,才装出一副笑脸,看着你一个个抱起那些肮脏的孩子,把脸贴在他们黑乎乎的脸蛋上。他们多像一群野蛮的小畜生啊,总是不愿在你的怀里安稳一小会儿,挣扎着,跳到地下,拿了你给的礼物便走。对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他们竟也像你一样,丝毫不懂得疼惜,拿了当做玻璃弹珠弹来弹去,有的掉进了河里,有的滚落在山坡。秋天的山坡单薄、焦黄,滚满了各种各样的宝石,犹如夜幕上挂满了星星。
  
  你总是站在黄昏里,目送野孩子们咋咋呼呼地跑下山坡,蹦蹦跳跳地跑过独木桥,消失在河对岸的村庄里。村子上空的炊烟云朵似的,安静地伏着。
  
  “我想要个孩子,”你望着那些懒洋洋的炊烟,喃喃自语,“我想要那样的烟火人生。”
  
  三
  
  我们自己的炊烟总是迟迟升起。我们对食物都有着丰沛的热情,那烟火缭绕,那细烹热炒,那香气四溢,都令我们痴迷不已。为此,也就需要花费更多时间做准备。
  
  烹煮食物,是我们每天里最盛大的节日。选择原料是关键的第一步,你喜欢孩子们带来的麦穗,喜欢屋后种下的土豆,喜欢带着露珠的大白菜,当然,也喜欢肉。我们吃得最多的肉,当然是鱼肉。鱼都是我从山坡下的小河里钓来的。
  
  无论天气晴朗,或者阴霾,我都会带上一根钓竿到河边去。河水很清,又很浅,没有苲草的地方,看得到河底大个大个的鹅卵石,一窝窝鸡蛋似的卧着。有黑的、白的小鱼,筷子一般,在鹅卵石间倏忽地穿过来,又倏忽地穿过去,悄无声息,恍若一把把银亮的梭子在虚空之中迅速穿过。
  
  我的钓鱼技术很一般,又不大坐得住,不是捡了石头打水漂,就是仰了头待看卷舒的云彩,常常让上了钩的鱼儿也挣扎了逃走。这样坐上一整天,只钓上几条二三指宽的小鱼,有草鱼、黑鱼、鲢鱼,还有叫不上名字的杂碎鱼儿。用一根草穿了鳃,像一串干瘦的蚂蚱似的拎回家去,你总是微笑着,接过我手里的鱼,说,今天又有肉吃了。
  
  你炖的鱼汤真鲜美啊。
  
  你喝汤的样子,比鱼汤更让我欢喜。
  
  乳白的鱼汤,浮着几段红辣椒,还有大葱、生姜、枸杞,安放在小屋里唯一的桌子上,腾腾地冒着热气。很快,肉香就在屋里弥漫开了。你尖着鼻子,凑上去,夸张地嗅着。
  
  “真香!”你一笑,眼睛就湿漉漉的。
  
  你先给我舀了一碗,又给自己舀了一碗,先把嘴凑在碗边,嘘嘘地吸了两口,又用小勺舀了两勺汤送进嘴里,让汤在嘴里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咽下去,然后,啊地缓缓叹出一声,紧绷着的身体松弛下来,脸像孩子一般红扑扑的,眼里似乎有泪花儿在转。
  
  我喜欢吃肉,但不像你那样喜欢吃鱼,我不喜欢那股泥腥味。
  
  我钓到的鱼越来越少了,而且,钓到的大多是我们都不喜欢的黑鱼和鲢鱼,草鱼越来越少,鲤鱼更是从未钓到过。
  
  有一天,你跟我说,你清早到河边散步,见到了一大群鲤鱼。
  
  “红色的,像一大团云。”
  
  你有些急促地喘着气,红润的脸色,让我想到那些未曾谋面的鲤鱼。
  
  “它们贴着水面游,很悠闲地浮过来,又浮过去,像一个人喝醉了酒,摇摇晃晃的。”你的眼睛闪亮着,浮动着一小片红色的云。
  
  “起初它们没发现我,我看了好一阵,蹑手蹑脚想走进去,倏地一下,它们就没了。水面只很浅地起了一圈涟漪,那些鲤鱼从未出现过似的。我现在都在怀疑,是不是我看花眼了?”你流露出无尽的懊丧,眼里那片红云消失了。
  
  “没准儿就是你看错了。”我懒懒地说,莫名地有些失落。为什么我看不到那些红鲤鱼?
  
  “那怎么可能?”你孩子似的瞪大了眼睛。
  
  因为那些魅影般的鲤鱼,你几乎整日里魂不守舍。一大早醒来,你已经不在屋里了,我站在床上,透过小窗,远远的,看到你在河边徘徊,始终呆呆地望向雾气缭绕的河面。我倒河边去钓鱼,你对我爱理不理,仍专注地往河面看。然而,只有红色的阳光在河面跃动着,没有红鲤鱼。这一天,我钓到的还是黑鱼和鲢鱼,它们滑腻腻的身体令我厌烦,我胡乱地将它们串在一起,心不在焉地拎回小屋,你没跟我一起回,兀自在小河边徘徊。“你一定是误把霞光当做了红鲤鱼了,这河里哪儿会有红鲤鱼呢?”你不听我的。傍晚,你才回来,身上粘着一两根草茎,那是你急匆匆地穿过草丛带上的。有那么一阵子,你看这我钓回的一串小鱼,呆呆地一言不发,我莫名地感到了羞赧和气愤。
  
  晚饭时分,是寂静的,只听得见碗筷相碰的叮叮声,恍若细小的冰块,迅速融化在灼热的空气里。
  
  夕阳正在下坠。山坡下的小河映照着落日,蜿蜒着,如一条紫色的带子。
  
  四
  
  我日复一日坐在河边,有时,忘记了是在钓鱼,忘记了身处何地,甚至忘记了为什么会到这儿。水光一闪,看到了孩子们的影子,我才回过神来。孩子们正在过桥,他们随意地和我打了个招呼,径直往小屋找你去了。近些日子,他们来得少了。我想,他们一定是嫌这儿太冷清吧。为了让他们经常来,来了多待一会儿,你使了很多小小的诡计,比如,用草茎折成栩栩如生的会跳的蚂蚱,用泥巴给每一个孩子塑像,还有,就是给他们做他们喜欢吃的鱼汤。我不愿戳穿这些小小的诡计,但你肯定知道,我对此了然于心,我只好在这样的时候远远避开,好不让你难堪。
  
  为了孩子们,你不得不提起精神烹饪鱼汤。
  
  “哎呀,他们真像一群鲤鱼!”
  
  你站在桥边,目送孩子们手拉着手走过桥去。他们的身影被夕阳斜斜地投在河面,河面波光潋滟,影子晃动如同鱼跃。
  
  这天晚上,我发现你说梦话了。
  
  “鲤鱼……鲤……鱼……”你喃喃说,“我看见那些鲤鱼了,真漂亮啊!”
  
  我推了推你,你嗯了一声,挪动了一下身子,不言语了。
  
  “我想要个孩子。”过了一会儿,你又说了一句。
  
  我不知道这句是不是梦话。
  
  第二天,我把梦话重复给你听,你大睁了眼睛,似有迷茫的晨雾从你眼前经过。
  
  就在当晚,我梦魇了。我非常清楚地看见,一群鲤鱼从窗户无声无息地游进屋。月光照得屋子透亮,把鲤鱼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和地板上。这些鲤鱼真让我惊恐,让我想要藏起自己。我清醒地意识到,我深陷在梦里,我得醒过来,可不管我怎么挣扎,我仍旧被牢牢地吸附在梦的漩涡里,鲤鱼们仍旧不紧不慢地在屋子里漫游,它们呆滞的目光仿佛锈蚀的宝剑,穿透布匹一样的月光刺到我身上,让我感到皮肤一阵阵发紧,心里的恐惧洪水一样直往上漫。
  
  我咬紧牙关,使劲儿撑开眼睛。
  
  身边的你静静地睡着。屋子被月光照亮,似有影子浮动。
  
  我悄悄打开门,走到屋外站了一会儿。月光斜斜挂在山顶,漾着一层昏黄的晕。月光笼罩的河流灰蒙蒙的,如一大条平整的青石板。
  
  你看到的那些鲤鱼如今在什么地方?它们正聚成一团,恍若红色的影子,在河道里逡巡么?我眼前浮现出一团红色的影子,形状莫辨,动向不明。我感受得到它们湿淋淋的鳞片和嘴里吐出的带着腥气的泡泡,竭力想要固定住它们的存在和形状,却无论如何做不到。我只得伸出手,胡乱向空中抓去,猛然醒悟过来,差点儿又梦魇了。
  
  次日一大早,我就拿了钓竿到河边去。
  
  我想看看那些鲤鱼,想钓上来一条鲤鱼,两条鲤鱼……想把全部鲤鱼钓光!
  
  自打到河边钓鱼以来,我从没这么气势汹汹过。现在想来,河里的鱼看到我当时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一定会避得远远的,不敢再碰一下香甜的饵料了吧。你也发现了我的异常。那天,当我两手空空地回到家,你脸上的哀伤立刻告诉我,你什么都明白了。
  
  “我知道的,你想钓到那些鲤鱼。”你毫不掩饰地说。
  
  “你不是一直想看到它们么?我钓上来让你看!”
  
  我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是多么凶恶啊。
  
  “我只想看看它们,并不想……吃它们。”你有点儿怯生生的。
  
  “都一样,”我说。“吃了,也就看到了。”
  
  “不一样!”你忽然提高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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