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在此乡为异客
独在此乡为异客 (第2/2页)去年评选郁达夫奖时,读到甫跃辉的另一个短篇《巨象》,我开了一句纯属玩笑的玩笑:“此人是郁达夫的转世灵童啊。”
我的意思是,如果郁达夫活在现在,如果他不是从当日的浙江抵达东京,而是从云南抵达今日的上海,他会怎样写小说?
他也许会像甫跃辉这样吧?
郁达夫和甫跃辉一样,被巨象般的事物压迫着,满怀自我厌弃,但是,郁达夫把这个“巨象”外在化了,或者说,他知道、他以为他知道,那些令他如此卑微的事物是什么,他把自身的卑微感历史化,直接提升为国家民族的感受,发出向着历史和国族的吁求,颓丧的“小我”在激愤的“大我”中得到安放。
但是,在甫跃辉这里,换了人间。郁达夫知道他在异乡,独在异乡为异客。而甫跃辉,他的意识中没有故乡和异乡,或者说故乡和异乡已经丧失意义,这里就是这里,就是此刻此地。他属于这个近乎绝对、无历史的此刻此地,因此他也同时感到自己是一个无可解脱的异客。郁达夫有一种由意识的地理学转化而来的政治学,而甫跃辉没有。周围高楼林立,他似乎已经来到了世界的尽头。在《丢失者》中,主人公冒险前往上海的远郊,但是这并不是供他向往的新天新地,他感到惊悚不安,对他来说,这更像是一场梦魇。
——从郁到甫,构成了中国现代性演进遥遥相对的历史面相。
甫跃辉小说中的人物都是从外地移居此地,他们没有房子,是白领,但谈不上富足,他们在这个城市处于一种粒子般的飘零状态,有时他们忽然发现:除了那具不高不帅的肉身,原来他们并不拥有世界:汉娜?阿伦特意义上的世界,那个在交往中感受意义的空间。
——这大概就是“屌丝”吧。
很多人会在甫跃辉的小说里依稀看到自己,而如果你要认识作者,也许只需要看他的小说:他本人很像是从他的小说里走出来的。
这位年轻的小说家,师从名家,受过很好的训练——中国的小说家和读者都过于相信才华,才华当然重要,其重要性就相当于妈妈得把我们生下来,否则一切无从谈起,但生下来不是万事大吉,还需要教育和训练,使才华成为有效的和持久的。
甫跃辉力图表现个人世界的枯竭——他使枯竭转化为意识,变成被我们想到、认识到的事物,这本身就是一种重建世界的努力,这种重建需要自创一套表意系统,他无法像郁达夫那样直接征用现成的概念和词语,他要诉诸意象、象征、隐喻,在沉默之域努力意有所指。
这恰恰是甫跃辉的才华所在,他具有敏锐的、受过训练的写实能力,更有一种阴郁的,有时又是烂漫天真的想象力,就如《骤风》那样,突如其来的大风如此奇幻、如此具体细致地呈现了世界;这份想象力也许会把他救出来——他现在的小说似乎也面临着深陷此时此地的危机——带着他走得很远。
2113年4月14日上午匆草
5月4日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