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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夜思

静夜思 (第1/2页)

什么,都没有。
  
  他飞快地朝身后瞥了一眼,又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整间空旷的屋子静悄悄的,透过对面的门窗玻璃,可以看见外面摆满盆栽植物的阳台,还有阳台外一幢幢亮着零星灯火的高楼。通往阳台的门和窗都关得很紧,身后左侧的屋门关得很紧,身后的壁橱门也关得很紧。他是安全的。但他还是飞快地再次朝身后瞥了一眼……他试图不再朝身后看,盯着电脑屏幕,试图让注意力集中于一部上映不久的电影。为了不影响工作,单位的电脑一律没有外放音响,他又忘了带耳机来,电影完全只能“看”了。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息。“嘎”的一声响,浑身一抖,很快意识到,是身下的椅子和地板摩擦发出的声音,他松了一口气,再次朝身后瞥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他有些疲累地朝椅背上一仰,呆呆地瞅着屋顶。办公楼是巴洛克式的老楼,建于上世纪四十年代,建国后主人远走西欧,房子归了政府,再后来就用作了办公楼,几十年了,没有变动过。他本科毕业后进了这家单位,算来还不到一年。每逢节假日,单位每天总要留一个人值班。这是第一次轮到他。早上到单位接同事的班,同事说笑道,这屋子可是闹鬼啊,解放前死过两个人的。他心中一颤,笑道:“那你昨晚怎么过的?”同事诡秘地一笑,你今晚就知道了嘛。带上办公室的门,走了。
  
  他没法走,得到明天早上,另一位同事来接替他了,才能走。
  
  其实同事所说的事他早就知道。据说,这幢老楼里死过两个人,是房子前主人的妻妾。都死在他这间办公室,都是在壁橱里上吊的。
  
  那壁橱,就在他身后。
  
  他瞅着屋顶,屋顶正中有一盏欧式玻璃吊灯,五盏早已不亮的小灯环绕着一盏亮着的大灯,小灯乌暗的影子投射在乳白的屋顶上,像是五只指甲尖利的手掌。五只手掌,似乎在微微晃动。他不觉悚然,挺直了身子。身后,似乎也有什么在晃动。他捏着拳头,不往后看,不往后看,他捏紧拳头……但还是扭头往后扫了一眼。壁橱门两只手般合着,丝毫动静没有。
  
  竭力不去看壁橱,不看,就什么也没有。可他不能不去想。
  
  有一会儿,他不觉去想,她俩为什么都把自己吊死在壁橱里?他听年长的同事说过,她们本是姐妹,长得很像,姐姐比妹妹年长七岁。他曾在地下室资料库里看到过她们的照片,姐妹俩并立着,皆着白裙,面目娇小精致,姐姐眉目含愁,妹妹欲言又止。他只看了她们一眼,就再也忘不掉了。传说,姐妹俩性格殊异,姐姐温婉,妹妹要强,姐姐有什么,妹妹也要有什么。姐姐先嫁过来,过了几年,妹妹也嫁了过来,两姐妹就此反目成仇,几年争斗下来,年长的姐姐终究敌不过正当青春的妹妹,一气之下,到壁橱中悬梁自尽了。而姐姐之所以选择这间屋子的壁橱,是因为这间屋子是妹妹和丈夫住的,壁橱是妹妹的衣橱。她几乎可以预见得到,当妹妹正为她的不辞而别高兴,正高兴着打开壁橱想换一件漂亮衣裳,突然看到她像一件漂亮衣裳那样悬着,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他想,姐姐死时,一定是很得意的吧。只是,为什么后来妹妹会将自己也挂到壁橱里呢?是愧疚吗?还是要强?那种想要和姐姐得到同样东西的要强?抑或,是抗拒不了死亡的诱惑?
  
  他恍惚看见,一个穿着白色丝绸睡衣的年轻女人,举着烛台,缓缓走进屋来,在壁橱前站立良久,烛火映照着黑黝黝的壁橱,壁橱散发着沉甸甸的漆光。终于,女人打开了壁橱门,面无表情地走进去……
  
  不想了,不想了,他挣扎着,像扯断一根丝线一样扯断了思绪。闭上眼吧,睡一觉吧。他渐渐意识到了眼睛酸涩,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坠。眼睛闭上,就是无上幸福。闭上……他猛然睁开眼睛。迅速扫视一圈屋子,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息。他得继续睡……睡意越来越浓,眼皮沉得恍若即将融化的铅块了。
  
  忽地,门吱呀呀一声开了,接着,地板响了一声,咚!又响了一声,咚!一个黑影摇摆着,拐进了屋子。那影子飘飘渺渺晃晃悠悠,似没有一分重量,每一挪动,却又发出极沉重的声响——又是一声,咚!
  
  门一开,他就惊醒过来了。还没回过神,就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他想动,却不能动。动一动左脚,焊在了地上;动一动右脚,也焊在了地上。脚底板紧贴着地板,异常清晰地感知得到颤动的地板,每一下颤动,都针扎似的,钻进了脚底深处,一阵一阵,传遍了全身。他听得到浑身的骨头都在应和着颤动,几乎要垮塌了。
  
  黑影在靠近他。
  
  一步一步。他挣扎着,黑影仍是不慌不忙,一步,一步,靠近了他。
  
  他动不了脚,就扭动着身子,肉连着筋,筋连着骨,骨头纹丝不动,只有肉动着,像是要和骨头分离了。他疼得咯咯咯地咬着牙齿,却仍不能移动一分一毫,只是肉动着,像是新红的还在跳动的肉。
  
  一步步,黑影走到了他身边。
  
  他屏住了呼吸,黑影并不动;他甚至停住了心跳,黑影还是不动。他终于憋不住了,怦怦跳动着紧缩的心,大口喘息着,黑影宛如一缕青烟,被他的呼吸吹散了。他正有些窃喜,猛然间,涣散了的黑影聚成了一只黑手,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头。
  
  咚!
  
  他咬紧牙关,卯足了劲儿张了张嘴,张了张眼。
  
  办公室还是那样,空空荡荡,白的光,如白的水,灌满了空空荡荡的屋子。办公桌、椅子、电脑、空调、饮水机,一切都那么安静,投下各自同样安静的影子。——影子,又是那么可疑。黑影如虚似实,彼此呼应,眨眼间,似乎变得越来越大了。
  
  他呀地喊了一声,终于张开了嘴,也张开了眼。
  
  影子们倏地又缩回去了,恰如受惊回巢的小兽。
  
  他揉了揉眼睛,抹了一把额头,抹到一把冷汗,他看了看汗津津的手掌,随意地将手在桌面擦了擦,桌上立即显出一个暗影来。那影子在动!他差点惊呼,只见那影子慢慢地动着,小了一点,又小了一点,终于,没了。
  
  他竭力让心跳缓下来。不过是个梦,他安慰自己。
  
  他很想站起来去看看身侧的门有没有像梦中那样打开,竟然不敢。不可能的,他安慰自己。假如真打开了呢?他不敢想了。他只是再次朝身后看了看,当然,什么变化都没有。壁橱门哪里会有变化?他放了心,又抹了一把额头——只是,不敢再将汗水往桌上抹了。
  
  屋顶中央的日光灯嘶嘶响了一声,灯光一闪。他再次抬起头瞅着它。一瞬间,这样一团光明,给了他一种莫名的勇气,他似乎不再怕了。
  
  嘎吱……嘎吱!
  
  什么声音?他霎那间就失去了灯光带来的安宁,像一只听到了老鹰扇动翅膀声的兔子,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嘎吱……嘎……吱!
  
  那声音又响了,有一把锯子一下一下锯着他的耳朵,锯进了肉里,又锯进了骨头里,猩红而细碎的锯末沙沙沙落下。可他一点儿听不出那声音出自何方。左前方?右前方?空调下?饮水机旁?那儿都像,又哪儿都不像。那奇怪的声音折磨着他的耳朵,两只耳朵直如两片风里摇摆不止的枯叶。
  
  嘎……吱……嘎……吱……吱!
  
  声音越来越慢,也越来越笃定,越来越响亮,有条不紊地溢满了整间办公室,巨大的恐惧像水一样将他浮了起来。他想要塞住耳朵,又不敢触碰耳朵,生怕一碰耳朵,耳朵就会凋落……他张大嘴,发出无声而又巨大的喊声。
  
  他终究没能忍住,两只手还是抓住了耳朵,果不出所料,只轻轻一碰,两只耳朵就瓜熟蒂落了。他并不感到疼,只觉得头光溜溜的,有些陌生,有些空落,恰如一只青色的鸭蛋。说也奇怪,那要命的声音倒是消失了,他欢悦地握紧了两只手,抓住两片耳朵如抓住两片明艳艳的火苗子,温暖和光明,通过手臂一下子传到眼前。他愈发握紧了它们,小心翼翼地拿到眼前来。一定要小心哪!他那感觉,就如握着的是两只红蝴蝶。它们在他手心里扑闪扑闪地动着呢,只要他一松开手掌,立马就会展翅飞远。最终,他自然没能禁住好奇心的驱使,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松开了手掌,呀!两片血淋淋的耳朵!
  
  就是两片血淋淋的耳朵!
  
  两片耳朵透明、脆亮,是两块儿冰冻了的火苗子,不断融化,变小,殷红的小珠子便泥鳅似的,无声无息地钻进了他的手掌。
  
  他急急地摔着两只手,哪里能够甩得掉,两片耳朵已化成血珠完全融进掌心了。他惊恐万分,忙忙地搓着两只手,手心渐渐印出两片艳红,他急得团团转,突然,咕咚一声响,身子一抖,抬起头来,赫然看到,壁橱中一个矮凳倒了,一个浑身素白的女人挂在眼前。
  
  有那么非常短暂的一会儿,他竟没反应过来。
  
  齐肩的乌发顺从地披在了身后,面目姣好,平静,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让她的整张脸显得生动活泼,也让她那浑身缟素不再那么呆板。
  
  她乍一下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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