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
旧城 (第1/2页)火车驶进留城站时,天还漆黑着。瓷白的弦月印在车窗,让人莫名地觉得冷。车厢里倒热闹起来,男女老少脸红着,眼亮着,吵嚷着下了火车怎样才能到留城旧城,相互提醒着怎样不被当地人骗。小易仍呆呆地靠窗坐着,瞅着月亮下黢黑的巨浪似的群山,直到拿着扫帚的乘务员来催促了,她才猛然发现车厢空了。她拉着行李箱,走向火车站前的广场,水泥地上密密麻麻的影子乱乱地动。眼目所及,全是陌生的景象。三年没回留城了,上次离开时,留城还没通火车呢。若不是母亲病危,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她茫茫然地环顾着四周,灯火昏暗,几辆公交车入定一般,没开动的迹象。更多的是面包车和出租车,司机们热情得吓人,不容分说地把她往车上拉;她逃跑一般快步走开了,又有举着纸牌的中年女人拦住她问,要不要住宿?要不要导游?声音大得赛过吵架,她只是摇头,走得愈加快了,那人不屈不挠地追上来,她干脆头也不摇了。总算,那人转身走了,咕哝着什么。她听到“外地人”三个字,知道那人在骂自己。就笑了一下,真陌生啊,她几乎都觉得自己是外地人了。她再不理会招徕生意的人,径直走到广场中央的钟柱下。昨晚表弟跟她约好在钟柱下碰头的,这时还没到,这小子该不会在车上睡着了吧?想起表弟从小就贪睡,常常被姨妈揪着耳朵拖下床,她无奈而又疼惜地笑了。
小易在人群中没找到表弟,干脆扭了头去看远处的山。山还是那么沉默,在这沉默里,渐渐有一种熟悉的东西浮现,还有那月亮,那月亮后的天,也是熟悉的。她望着天,感到自己被一点一点吸进去,若不是听到有人在身后笑,她觉得自己简直可以飞起来。她转身看到一个高大的年轻人背光站着,他侧了侧身子,灯光便照亮了一张孩子般的笑脸。
窝在表弟身旁的副驾驶座上,小易愣愣地望着车窗外。稀薄的黑暗里,一栋栋房子静悄悄的立在路边,偶尔有光从窗口透出。她不禁想,在这清冷的冬天,那窗边有着怎样热腾腾的生活?……她和母亲在临河的窗边对面坐着。桌上永远是那几样菜,青菜、土豆,极难得的,会有一碟火腿肉,那肉她们谁都不碰,装饰一般,要摆上好几顿,最后总是母亲不由分说地将肉夹到她碗里。第二天,桌上的菜又回复到了青菜和土豆,她们都舒了一口气。只有她吃到肉的那天,餐桌上才有短暂的言笑,此外,她们就像碗里的青菜和土豆般沉默。她盯着自己的碗,吃上几口,看看窗外楼下的河水,夕阳沉在水底,湿淋淋的一团,水面波动着,似有一群金色的鱼游过。听到母亲的轻咳,她才回过神来,犯了错误似的,赶紧扒了几口饭。过了一会儿,她才敢抬起头,发现母亲正盯着她……母亲是那么巨大的阴影,时时刻刻笼罩着她,她不敢大声说话,不敢随便走路,不敢趴在窗台看落日。无论她做什么,总会发现暗中有一双眼睛盯着她,那目光滑溜溜凉冰冰的像是虫子,顺着她的背脊往上爬,爬到脖颈,爬到后脑勺,她浑身一哆嗦,赶紧蹑手蹑脚回到自己屋里去。就是为了躲开这双眼睛,她才在初三时做出了让老师们大吃一惊的选择:报考中师。那时候中师已经不吃香了,老师们都觉得以她的成绩,应该考高中,然后考大学。老师们劝了她几次,还到了她家劝她母亲。老师们以为是母亲让她那么做的。她清晰地记得那天令人尴尬的情景,母亲打开了门,目光在老师们脸上滑来滑去,始终不说让老师们进门的话,待她把老师们领进了屋,母亲仍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们。老师们显然感觉到了她家里异样的气氛,班主任看看另外两位老师,直截了当地对母亲说了他们此行的目的。他们不会知道,母亲这才知道她要报考中师的事儿。在这之前她从没和母亲说过。但母亲丝毫没露出讶异的神色,只是不动声色地瞟了她一眼。她做了亏心事似的,扭过头去望着窗外楼下的河水。那天的河水明艳无比。……拿到省里的中师录取书那天,她高兴得在楼上走来走去,陈旧的木地板嘎吱嘎吱响,太阳快落山时,她又趴在窗台上,满心欢喜地望着落日的光芒在河里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她自始至终没感觉到母亲的目光,暮色四垂时,她下意识地回过头,第一次没看到母亲。她的身后是一间空荡荡的屋子……一年后她才回家,母亲待她异常客气,像是招待远方到来的客人。她在家里待了十来天,后来和母亲大吵一架,就走了,一走就再也没回来过。她偶尔会收到母亲的汇款单,但她从未主动开口跟母亲要过钱。她决定了要一个人好好过。接到表弟打来的电话,告诉她母亲病危时,她已经在省城的郊区县当了一年小学老师了。
表弟摇了摇她,她转过脸,愣愣地瞅着表弟。“到了,”表弟侧脸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才回过神,“到了?”表弟嗯了一声,凝视着她的脸,忽地吃了一惊,手忙脚乱地抽了一张纸巾递过来。她没接,愣愣地盯着表弟。表弟低声说:“表姐,你擦擦吧。”她抹了一下脸,才发现脸上湿漉漉的。
天色灰蒙蒙的,大街小巷人影稀少,正是古城一天里最宁静的时刻。隐约的,听得见麻雀叽叽喳喳,零星地散落在街角的树梢,像冬日野地里细碎的白色小花。小易家的老屋是两层瓦房,外带一个小小的院落,被挤在装饰一新的各色旅游商铺中间,显得愈发衰颓。小易推开院门,走上几级楼梯,扶着栏杆俯视着院子。院子像一张熟悉的黑白照片,角落里有一只垃圾筐,窝着一黑二白三只猫,不时喵呜两声。小易深深喘了一口气,静悄悄地上了二楼。表弟帮她把行李搬到她屋里,她默默地站在母亲卧室门前,门是虚掩着的,她一推就推开了。一股朽腐的气息迎面扑来,临河的窗户是关死的,木色窗帘沉沉地垂着。稀薄的天光廓清了屋里简单的陈设,一张床在窗户这边,一张长沙发在窗户另一边。长沙发上睡着姨妈,床上躺着母亲。姨妈听见动静,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姨妈端详着她,好一阵子,才说:“哎哟,是小易啊,你可回来了!”忽然噤了声,连连向小易摆手,又指了指床上躺着的母亲,压低了声音说:“刚睡着一会儿,被又给吵醒了,我们还是到旁边去说吧。”两只光脚在地上划拉着,半晌才在沙发底下找到拖鞋。
“我就看一眼——我妈这几天还好吗?”小易蹑手蹑脚朝床头走去。一回到家里,她就下意识地尽量不发出声音。
“有两天说不出话了,”姨妈在她身后絮絮地说,“不然,我们也不敢叫你回来。你不知道,她能说那阵子,我们一说让你回来,她就骂个不停。其实我心里明白,她天天想你,不然也不会老一个人偷偷地抹眼泪。”
小易站在门洞漏进来的光亮里,看着静静躺在暗影里的母亲。母亲的头陷在被窝里,只露出几缕花白的头发。母亲睡觉喜欢用被子蒙着头,多少年来都没变。小易忽然觉得,母亲已经过世了。一瞬间,她像是走夜路踏空了,心里一沉,惊恐和绝望都涌上来。姨妈还在说着什么,她全没听进去。她大着胆子,跨进了暗影里,小心翼翼地揭开了蒙在母亲脸上的被子,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母亲圆睁着双眼,定定地盯着她,眼里含着泪水。
“妈,我回来了。”她感到泪水一下子涌满了眼眶,扑扑地往下掉。注视着母亲虚肥的脸,一缕灰白的头发横过嘴巴,她心里涌动着一阵又一阵难以平复的酸楚。她伸手替母亲撩开头发,又把被子朝下掖了掖被子。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眼里的泪水消失了。
母亲歪过脸去瞅着窗子。小易有些失落,又觉得,本该这样,也转过脸去看窗子,木色条纹窗帘被天光照亮了。窗帘像一面电影荧幕,映着她瘦瘦的身影。
最初几天,母亲对小易是很冷漠的,甚至充满敌意。她煎好中药,嘘嘘地吹着,端到母亲跟前,母亲只看一眼,就别过头去了。她知道母亲还为自己擅自报考中师的事情生气,自从父亲死后,不少邻居说母亲闲话,母亲就暗暗憋着一口气,希望她能上高中读大学,也算在邻里之间挣回脸面。但她只想早点离开家到外面去。上次回家,也是为这个,她和母亲大吵了一架。她说,你别把爸逼死了,又来逼我!想上大学你自己考去!母亲愣住了,她也愣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好一会,母亲才平静地说,你那么想离开这个家,那你就走吧。她回到屋里收拾东西,心里隐隐希望母亲会挽留她。母亲始终没出现,她只好收拾好东西离开了,走到街角处,她都没回头。不过她终究还是回来了。她早该回来了,这些年,她一直为那句话后悔,一直想回来,又总想着,要等母亲让她回来时再回来,这样的执拗,是多么幼稚!她凝视着母亲虚肥的脸,脸上几乎找不到皱纹。父亲死后,母亲越来越瘦,从没这么胖过。她心里酸楚着,舀了汤药,喂到母亲嘴边。母亲闭着嘴巴,把头扭开,几次都这样。她忽然想出个办法,自己喝了勺里的汤药,又舀了一勺,喂到母亲嘴边。母亲看到她喝了药,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仍旧扭开了头,她又喝了勺里的药。接连喝了四勺药,母亲似乎明白了,自己若不喝药,她会把碗里的药喝光的。是药三分毒,她没生病喝这药,不会有什么好处。她第五次把舀满汤药的小勺凑到母亲嘴边,母亲终于微微张开了口。看着褐色的汤药缓缓滑入母亲嘴里,她的嘴角慢慢地浮上了笑。
母亲始终没开口说话。小易每天除了熬药喂药,还要做很多事,洗衣、做饭、拖地板。二楼的木地板刷了厚厚一层红漆,有些地方磨损了,大部分还好着,用清水拖过之后,看上去还很新。黄昏时分,夕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红色的地板亮得像一面镜子,照得出人影。小易非常兴奋,她对老屋的记忆向来是灰暗的,从未有过如此亮丽的印象。她知道母亲也喜欢这样,母亲向来爱干净,生病前总是一天拖两次地板,还经常让她跟着拖。这曾是她年幼时最厌烦的事儿,总想着法儿逃避或者敷衍了事。现在,她才发现这事多么有意思,她推着拖把走过,身后陈旧的老屋就亮堂了。或许,母亲当年想靠着这来让生活稍微亮堂起来吧?这几天,她也开始一天拖两次地板了。她暗暗吃惊,在这件事上,自己竟然和母亲如此相像。
做完家务,小易就窝在窗边的沙发上,随便翻翻带回来的书,大部分时间,连书也不看,看看对面床上的母亲,或者看看窗外,再或者,就是盯着地板看。地上有光的影子,有窗帘的影子,还有一盆水仙的影子。水仙是她回来第二天在花店买的,那会刚发出中指长的嫩芽,几天过去,已经长到一尺来长了。她发现,母亲也喜欢看地板上的影子。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似乎都觉得影子比事物本身更具吸引力。影子无时无刻不在变化,无时无刻不在移动。水仙花开了两朵,花影移动到母亲脸上时,她看到母亲孩子似的,露出了淡淡的笑。那笑浮在母亲虚肥的脸上,恍若花影浮在水面。就这么,直到夕阳落到古城层叠的屋顶后,小易才会起身关上窗户,阻挡住夜晚迪厅里的吵嚷。
有时,表弟会来看她们,带来肉,带来菜,有的是姨妈做的,有的是饭店买的。小易接过菜和肉,连连说着感激的话,表弟腼腆地笑着,说:“我拉客人路过这边,顺便带来的。”表弟是跑出租的,每天带游客在古城和周边的几个景点转悠。表弟和姨妈住在离古城两三公里的新城,他们老城的房子早在留城旅游业刚发展那会卖了。他们的新家小易曾经去过,三室一厅,外带阁楼,宽敞明亮,让她无比羡慕。她回来后问过母亲,为什么不像姨妈家那样卖掉老屋到新城去买房子。母亲瞪她一眼,并不解释,只说:“你想都别想。”她不敢再跟母亲提说,心里还是不时会想一想。也许,她若和表弟一样老早住上那样干净明亮的房子,这几年的生活会有些不同吧?
母亲似乎并不欢迎表弟。表弟问她好时,她总是扭过头去,或者闭上眼睛。表弟白净的脸倏地就红了。小易看着表弟尴尬地站在母亲床前,犯了错的孩子似的,就有些心疼,赶紧让表弟坐。表弟并不坐,说客人就在附近店里吃饭,他马上就得下去,却又不走,靠着窗边站着。小易也站在窗边,两人说上两句话,没得说了,只能干站着。忽然,表弟说:“得走了!我改天再来啊表姐。“小易回过神来,他已没影了,只听见他噔噔噔跑下楼底,楼板微微震动着。小易不禁笑了,表弟还是那么孩子气呵。这么多年来,似乎什么都没变过。只有留城,因为旅游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表弟一走,母亲又睁开了眼睛。
有一天,表弟刚走,小易忍不住问母亲,怎么那么不喜欢表弟?她记得,表弟小时候,母亲是很喜欢他的。母亲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嚯嚯的声响。她才想起,母亲说不出话。她后悔着,忙说,说不出来就别说了。母亲喉咙里又嚯嚯两声。
“你什么都不用说,”小易为母亲掖了掖被子,让她的口鼻露出来。“你听,我说,这样好不好?想起来,自从爸死后,我们母女就没怎么好好说过话。”
母亲瞪着她,喉咙里又嚯嚯响。
“你别急呀,”小易忙说,“不说爸的事儿了,这么多年,我其实早不怪你了,这事就是命,谁也怪不得。在外面这几年,我算明白了很多事,只是死要面子,没跟你说罢了。所以,你别担心我再说什么……”小易说这些时,一直盯着窗台上那盆水仙。她是那么难为情,母亲是这么熟悉,又是这么陌生的人。她真的从来没跟她说过什么。
“妈,你还记得吧?我小时候你老逼着我做这做那,不说别的,就说拖地吧,真够让我厌烦的。那时候我老想,什么时候才能不拖地啊,什么时候才能在屋里随心所欲扔东西啊。你瞧,这几天我忽然着了魔似的,不用你吩咐,每天一早一晚拖地,剩下一个角落,心里都不舒服。这时候我才觉得,我们真像,即便曾经不像,有一天也会变得很像。这就是母女吧……”小易回过头来,看到母亲凝目望着自己,眼里饱含着泪水。
地板上的光影在散漫的叙说中变化着了。
小易跟母亲说小时候的事,原来她瞒着母亲,有过那么多“劣迹”,比如,怎样偷偷地把母亲买回的鱼从窗口扔进河里,却编瞎话让母亲以为鱼被猫叼走了。母亲听她说着,眼睛亮亮的,漾着一丝笑意,没有一点儿责备的神情。她还跟母亲说自己在外面的事儿,这也是她从没跟母亲说过的,她怎样努力读书争取拿奖学金,怎样做了好几份兼职,甚至在学校做过保安,虽说只是在停放自行车的地方站一站,和学校专职的保安聊聊天,但对她这样一个女孩子来说,胸前挂着个“保安”的牌子,站在来来往往的路边,依旧是非常难为情的。她说这些时,母亲眼里总是闪动着泪光,她便微笑着安慰母亲,“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现在想起来,倒觉得挺有趣的。听了那么多次课,老师讲的什么全忘了,这些事反倒能记着。若没这些事,三年中师算是白读了。”她还跟母亲讲工作的烦心事,说副系主任常常刁难她,这次请假回来,就废了好大周折。母亲喉咙里又有了响动。小易忙宽慰母亲,“没多大个事儿,我想好了,会一直陪着妈,就算工作没了,还可以找。现在不比以前,换工作容易。”母亲还是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她只好用别的话岔开。
副系主任钱学明打过好几次电话来了,一次次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她起初说,过几天,再过几天。这天钱学明再打来,言语间充满威逼。她躲在母亲听不到的地方,压低声音说:“钱老师,我现在不方便说话,我以后打给您好么?”钱学明沉着声说:“你要好自为之。”小易忙说:“我知道,多谢钱老师费心。”说着挂了电话,长舒出一口气。直到天黑,她也没给钱学明打过去,第二天,也没打。
母亲安稳几日,很快,又虚弱了。刚回来那天,小易就问过姑妈,为什么不住院,姑妈说是医生说了,住院不如在家休养。她后来自己到新城去,找到此前为母亲诊治的医生,在她的一再逼问下,医生无奈地告诉她,母亲的病不过挨日子罢了,医生用了一个词形容母亲:“油尽灯枯”。冬日早晨清冷凛冽,小易顶着风,慢慢地往老城走。三三两两的游客从她身边走过,在她看来,他们脸上的微笑是那么遥远。她莫名地有些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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