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
旧城 (第2/2页)虽说有些冷,太阳灿灿地照着,还是给人暖意的。许多背着背包的人在拍照,拍街道、拍小桥流水,也相互拍。有好几对情侣坦然地站在阳光里接吻,有导游举着小红旗,大声地演说着留城的历史。小易觉得这一切是那么陌生,留城不再是她熟悉的那个拘谨的小镇了。她走了好久,才看到小河拐弯处的家。她转过身关院门时,看到好些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脸上。她断然关上大门,那些目光被脆生生地夹断了。
小易给院子里的三只猫喂了几片肥肉,才悄没声息地上楼来。母亲还睡着,头发斑白的脑袋半掩在被子里。她怔怔地瞅着,心里泛着酸楚。母亲离六十岁还有一大截呢,怎么就“油尽灯枯”了?母亲的脑袋歪了歪,眼睛睁开了,目光触须似的,柔柔地伸向她,似乎还没碰到她的脸,那些柔弱的触须又缩回去了。母亲重又闭上了眼睛。她忍着悲伤,在母亲对面的沙发上坐了,好让母亲一睁开眼就能看到自己。
窗台上的水仙又开了一朵。
母亲的脸侧向窗口,很少再睁开眼睛。小易还在跟母亲说话,完全成了自言自语了。她有时一边拖地一边说话,会忽地感到母亲正望着自己,忙回过头来,母亲的眼睛仍紧闭着。这时,她便不由得悲从中来。曾经她是多么想逃离母亲的目光,现在,她又是多么希望母亲能看看她。她觉着,母亲的目光也是一种语言,几天前她说话时,母亲看着她,她便不觉得自己在自言自语,母亲不再看她,她才感到彻底孤单。屋子一尘不染,明亮而寂静,只有她一个人在漫无目的地说着。她从未如此孤立无援过。
窗台上的水仙生长得越来越恣肆,蓬蓬勃勃地奓开来,浅浅的瓷盆似乎快承受不住它们的重量了。移到母亲脸上的花影不再是一朵,繁复的花影下,母亲的脸像是消失了。小易常常被吓一跳,慌慌地移开水仙。
又过了两天,水仙又开了五六朵,葱绿的枝叶衬着白瓣黄蕊的花儿,风从河面吹来,散开阵阵幽香。花影再次移到母亲脸上,小易正要移开花盆,忽地瞥见母亲睁开了眼睛。母亲的眼睛在花影下闪动着,亮亮的,像日光下的花朵。小易又惊又喜,半蹲在母亲床前,和母亲四目相对。“妈?”她小声喊着。母亲缓缓转动着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掠过她,望着窗台上的水仙。她也回过头去看水仙。正是黄昏时分,夕光轻笼着水仙,像一段清洗干净了的梦。她再回过头,发现母亲又盯着她了,喉咙嚯嚯地响了。她一只手抚摸着母亲滚热的脸颊,“妈,你别说话,”她低声说,“什么都不用说。”母亲的喉咙还是嚯嚯地响,好一阵,终究什么也没说出。眼睑凋落的花瓣似的,沉沉地合住了。
小易守了母亲一夜。她不时想起,小时候在冬夜里守着火炉里微弱的火。她知道,这是母亲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夜了。平日很安静的母亲,这一夜显得烦躁不安,喉咙里不时发出干燥的声响,恍若一只空罐子掉进山涧,一路碰撞,发出空洞而长久的声响。小易坐在母亲身边,紧紧攥着母亲的一只手,心想,母亲是在走夜路吧?她小时候听老人说过,每个人都要独自走这么一段长路。她一声声喊着母亲,母亲只是自顾自地挣扎着。天快亮时,母亲才安静下来,被小易紧紧握着的手仍是温暖的。小易有疲倦又庆幸,好似爬了一夜高山到了山顶,眼前无限开阔。也许母亲跨国这道坎了。她起身去热水,又给表弟打了个电话,表弟迷迷糊糊地说,一早就回来看她。她挂断电话,看到母亲的脑袋半掩在被窝里,花白的头发好似肆意生长的水仙,心里突地动了一下,心想,母亲是不是……她又有了踏空的感觉,恍惚着,轻轻揭开了母亲脸上的被子。她的手母亲冰凉的脸颊烫了一下,迅速地缩回来,再伸出去,泪水就滴在了母亲紧闭的眼睑上。
除开姑妈一家,嫣家在留城并无多少至亲。葬礼很简单,基本是表弟和他的一帮兄弟在操持。整个忙碌的过程中,小易觉得自己完全成了多余的人。她这边站一下,那边站一下,哪儿都不需要她。她似乎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梦里。发丧那天,她才醒转过来。母亲是走了。她走在发丧队伍的最前面,引领着母亲离开住了三十多年的老屋,沿着小河,沿着石板路,到城外的北山去。有许多游客驻足观看,他们纷纷举起照相机,对准棺材,也对准一身孝服的小易卡擦卡擦按动快门。在他们眼中,这是什么别致的招徕旅游的项目吧。小易心里气恼,又不能做什么。母亲一生的屈辱,还有她成长期间的屈辱,都在这一刻袭扰着她。她垂下头,又昂起了头,目光冷漠,眼底只有一条茫茫无尽的路。。
第二天,要到坟地“扶山”,表弟要一起去,小易不让。小易按照习俗做了丰盛的饭菜带到墓地去,算是和母亲在新家吃第一餐吧。母亲和父亲是埋在一起的,她把饭菜摆好,说:“爸,妈,我们一家人多久没在一起了?”她不知道再说什么,任由饭菜摆着,动手在父母的墓前挖了个小坑,把安放在窗台上那盆水仙种下了,数了一数,水仙已经开了十八朵。栽好了,小易抚着手心的土,站在一边看,看着看着,才想起要烧几张纸的,就从竹篮里拿出一叠黄纸,打火机点了,那纸有些潮,涩涩地不肯烧着,小易耐着心,好一会儿,淡淡的火苗子才水一般在纸片上漫漶开。再过一时,终究成了热闹的一团,在水仙边腾腾地燃着了。冷的水仙,衬着热的火苗,很是好看。小易脸上,有了浅浅的笑。
直待到太阳西斜,小易才把饭菜装回篮子。小山坡上的枯草映着夕阳,有些暖意,又有些凄寒。小易倒是平静了,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在离父母坟墓不远处,发现了一座矮矮的长满荒草的土堆,土堆前做工粗糙的石碑上,浅浅刻着几个字,小易认出其中有两个是“老脏”。
“老脏”是属于另一个留城的,现在的留城太干净了。
小桥,流水,垂柳,路边飘摇的酒旗……这些成了游客们眼中留城标志的东西,对土生土长的留城人小易来说,反倒有些陌生。二十多年前,她七八岁的时候,还没有酒旗。小桥、流水和垂柳当然是有的,但并不会被特别注意。小易每天放学回家,都要走很长一段青石板路,——那时候觉得真是有走不尽的石板路啊,她无数次想过,要是这些路都铺成了柏油路该多好,就不会那么硌脚,下雨天也不会那么滑了——路边就是三米多宽的小河。河水亮晶晶的,冬天的时候,偶尔还会结薄薄一层冰。那些冰总会让她和伙伴们很兴奋,他们会小心翼翼地揭一块上来,比着谁的大,谁的厚,抬起来对着明艳艳的太阳,看冰面游动着五彩的光,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冰块凑到嘴边,伸出红彤彤的舌尖子,舔了一下,一激灵,又舔了一下,忍不住笑起来,嘴里暖烘烘的热气就喷到了冰块上,可以听得见冰块嘶啦啦地加快了融化。似乎,整个冬天的早晨忽然就暖和了。
夏天也很有意思,放学回家的路上,常常看见老脏划着窄窄的小船,为沿河的人家收垃圾,有垃圾的人家,听到他来了,就推开窗把垃圾扔给他,也有的人家比较懒散,也不开窗,就把垃圾系在床沿下,让他自己收走。当然了,也有特别好的人家,把垃圾扔给他的时候,也会扔个橘子之类的吃食给他,扔的准头不够,橘子便落在水中,老脏不急不忙,探出桨去够,橘子被桨碰到,在漩涡里浮上浮下,似一盏明明灭灭的灯。小易至今还记得,老脏原本似乎姓张,他们一拨孩子从没叫过他老张,都喊他“老脏”。他确实够脏的,花白的胡子脏兮兮的,蓬松着,堆在同样脏兮兮的胸前。老脏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胡子脏,时常笑眯眯的,一遍遍捋着胡子。孩子们看到了,也笑嘻嘻的,一遍遍喊他,老脏!大胡子老脏!老脏仍是笑着。男孩子们都喜欢老脏,因为他们喜欢坐他的船。那时候,留城和附近十来里地范围,就老脏有那么一条船。男孩子们想坐船的时候,就拼命巴结老脏,——巴结的方法很简单,男孩子们趴在岸边,温软地喊着他爷爷,眼睛望他脸上滴溜溜转。老脏笑眯眯的,得意非凡地捋着胡子。终于喊得老脏满意了,他便把小船摇到岸边,让孩子们上船。孩子们又是兴奋,又是紧张,老脏有时会故意摇荡着船,孩子们不禁发出一声声惊叫,又温软而焦急地喊他,爷爷!爷爷!老脏方停下来,笑眯眯地捋着胡子。孩子们一上岸,就改了口,他们回过头来,又加倍大声地冲他喊,老脏!老脏!转身一溜烟跑了。老脏并不恼,仍站在兀自晃荡的船上,捋着大胡子,笑眯眯的。
也有不少女孩子坐过老脏的船,只是比男孩子们坐的次数少些。小易从没坐过。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大喜欢老脏。似乎,并不仅仅因为老脏和他的船很脏。不止一次,在别人要坐船的时候,老脏问过她要不要坐船。老脏的语气是恳切的,小易,坐不坐船?我把你带到家门口去。她只是摇头,然后快步走开。有一回,她一个人走在河边,老脏的船不知从哪儿溜了过来,小易,坐我的船吧。老脏站在船上,手抄过来,想要抓住她,她吓得惊叫一声,跳开了。不坐!我不坐!她躲开河岸,跑到墙边,牙齿咬着嘴唇,莫名地紧张着。老脏的小船仍旧贴着河边划,你就坐一会儿吧,老脏几乎是哀求她了,眼看就到你家了,你就跟我坐到你家。小易再不言语,只是贴着墙根,自顾自埋头走。就这么着,老脏一路靠岸划着小船划到了她家门口,收走了她家的垃圾,和她妈淡淡地说了两句话。她噔噔噔跑上楼,喘着大气,把窗帘拉开一条小缝,看到老脏收了垃圾还不走,站在船上往她家望。好久,叹了一口气,喃喃道,这苦命的丫头,唉,这丫头。夕阳把整条河染成了橘黄色,老脏的大胡子好像被光线过滤得干净了,潇洒地飘动着。
小易清晰地记得老脏说这话时的神情,还有,划着船离去的背影。那时,她怎么就那么倔呢?如果那时候坐过老脏的船,该有多好!在老脏的船上看自己的家,该是另一幅模样吧。再者,那还是父亲躺过的地方。就是在老脏的垃圾船上,父亲给留城的人们留下了最后的印象。或许,正是因为这,她不愿上老脏的船吧?
那晚,父亲又喝醉了,蹒跚着,沿着河边往家走。老远就听到父亲的声音,父亲对着河水咕噜咕噜说一阵很难听懂的话,自顾自咕咕咕地笑,然后,对着河水大声吐着吐沫,再一阵大笑。不时听得到有人骂道,酒疯子!那天的父亲也是这般快乐,小易都能想象得出他脸上四溢的笑。小易正做作业,抬起头看到母亲站在紧闭的窗户边,两只手攥着拳头,僵直地贴着裤缝。小易一抬头就撞上了母亲的目光,母亲的目光好似被火星突地点燃的甘草,火焰直扑到小易脸上。母亲斥道:做作业!她只好低了头做作业。父亲噼噼踏踏、呵呵笑着走近了,却发现门关着。这样的时候,门不止一次关着。父亲对着门啪啪拍了一阵子,又嗵嗵踢了一阵子,接着,整个身子都扑了上去,嘴里骂骂咧咧的,门嘎嘎摇晃着,即将倒下似的。小易心里慌乱着,偷偷抬起眼瞥母亲。十五瓦的灯泡悬着,将母亲突起的颧骨映照得亮晃晃的。母亲靠着窗户,牙齿咬得咯咯响,仿佛忍受着剧烈的疼痛。小易感到莫名的害怕,大气不敢出。父亲叫不开门,又开始嚷嚷着要跳到河里淹死。父亲每次叫不开门时都会这么说,父亲也真跳进过河里,起初几次,把母亲吓坏了,总是急匆匆打开门,后来才发现,父亲在河里扑腾一会儿就爬起来了,像一只巨大的湿淋淋的狗坐在门前,母亲一开门就冲母亲坏笑。河水并不深,再说父亲很高大,又会水,并不能淹死。这次,小易感到母亲是打定主意再不开门了。父亲已经在水里扑腾了,母亲还是站在窗户边,且似乎平静下来了,眼睛呆呆地盯着窗外的夜色,梦游似的。小易磨磨蹭蹭,也早把作业做好了。她坐在桌边,呆呆地望着母亲,听着父亲叫骂着在窗外的河里扑腾。许久,母亲才回过神来,催促她快回屋睡觉,她磨蹭着,母亲狠狠剜了她一眼,她不敢再拖延,收拾好书包回屋去了。她本来不想睡,可不知怎么竟朦朦胧胧睡过去了。再醒来,是因为窗外河边的吵嚷声。
她看到窗边空荡荡的,大片怯生生的阳光铺在窗台下。
她趴在窗户上看到,阳光下橘红的河水激烈地波动着,河面上荡着老脏的垃圾船,船上横着一具一丝不挂的巨大男性尸体。这是小易第一次见到男人的裸体,也是第一次见到尸体。他是那么艳丽,那么坦然,浑身挂满水珠,水珠闪动着新鲜的阳光。小易忘记了去辨认他的相貌,只觉得被他浑身散发出的光照射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她扭过头去,看到岸边老柳树的阴影下站着的母亲,母亲好似只剩下了衣服,衣服里是一缕毫无分量的风。轻飘飘的母亲托着一叠同样轻飘飘的衣服,小易认出来,那是父亲的衣服。父亲是脱了衣服才下水的,船上躺着的那人就是父亲。小易恍然悟过来,却再也不敢转头去看父亲了……她靠窗站着,眼前全是橘红的水,橘红一直蔓延到她头顶。
将近二十年过去了,嫣小易又站到了窗边,眼前还是无尽的橘红。努力睁了眼看,窗外不再是曾经那个破败的旧城了,小桥,流水,垂柳,路边飘摇的酒旗……这是一个全新的金光灿灿的新城,没有父亲,没有母亲,也没有老脏。小易扶着窗子,有种想哭的感觉,又不知道该哭给谁听。
手机铃声响了,她哽咽了一下,看也没看就接了,是副系主任钱学明。
“你不是说要给我回电话吗?怎么一直没回?”钱学明的声音硬硬的。
“这几天太忙了……家里有点事……”小易心里莫名地有些柔软,终于忍住了没说是什么事,竟鬼使神差地说:“我过几天就回来。”
“哈……”钱学明的笑从电话那边冲过来。“你不是骗我吧?什么时候回?”
“很快,就这两天了。”
“你也不用急,改办的事办好再说。”钱学明的语气忽然温和了。
“唔……”小易淡淡地应了一声,轻声说:“那我先挂了。”
“好……好,好!”
钱学明的笑再一次冲过来,还想说什么,小易已经挂了电话。
小易一手攥着电话,一手扶着窗沿,低声啜泣着。她知道钱学明想要什么,她为什么还要对他那么温声细语呢?她有种丢了什么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的感觉。她真要回去么?她难道能一直留在留城么?她低着头,眼前尽是波动的河水,尽是蔓延无际的橘红。破碎了的橘红包裹着她,是那么安宁又那么忧伤呵。河边的游客来去匆匆,没有人抬头望向这小小的窗户,望向她。在这条河边,在这片街区,在这座城市,没有谁知道有她这么一个人在哭泣。
两天后,小易将老宅托付给姑妈,天还没亮就到了火车站。她执意不让表弟送,火车缓缓开动时,才发现表弟一个人站在外面,表弟急急地向她打着手势,嘴张大又合拢,可她听不到表弟说的什么。表弟穿了一件宽大的灰色T恤,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让她又想起了那个小时候爱睡懒觉的淘气鬼,她心里痛了一下,又痛了一下,疼痛间,表弟就像一个灰色的影子划过去了。她伸直脖子,想再看一看留城的旧城,只看到一片粉红的灯火,——现在的留城是没有夜的。灯火之上是月亮,月亮还挂在天上,月亮真圆。小易想,这恐怕是她一生中见过的最圆的月亮了。
2011年4月26日1:30:27华师大一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