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疼
牙疼 (第2/2页)第二天,大人不让我们跟着去了。
小孩子什么也不懂,他们微笑着,对她和浙江人说,你们出去有正经事做,他们一伙跟出去算什么?不知怎么,她的脸一层一层红了。那天他们没出去,就在院子里,她围着门前的桃树,拍了一下午照片。还没过年,太阳已经很暖,桃花开了一大半,大红色,蓬松着,像一大朵潮湿的云,静静地停在院落里,使院子陡然一亮,带上了浓浓的喜气。她挨近桃花,探出脸去,近了,又近,微笑着。
多年以后,我仍旧记得她那天的笑,桃花一样,灼灼的,照亮了整个暗淡的大院子。
背地里,大人们瞅着他们的背影说,瞧瞧,像什么话!你大了要学这个,你爹妈不气死才怪。大了个肚子还出去丢人现眼!她不晓得害羞,爹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父母口中,我们了解了一些内情。董师傅两口子不喜欢这个浙江人,嫌他娘娘腔,怪里怪气。她非但不松口,还以喝毒药威胁董师傅,董师傅以为她说说而已,不想一天夜里她真喝了大半瓶敌敌畏,幸好抢救及时,才没酿成悲剧。董师傅再放心不下,把她留在身边看得紧紧的,可最终还是让她逃了出去,过了三个多月才找到,肚子里的孩子也有三个来月了。
我们不肯相信,心里被猫抓了似的难受。结婚后不到两个月,她坐在椅子上,肚子明显地凸出来,我们才无话可说。
收麦子时,她已经很少出门。不单是肚子,整个人足足扩开了一圈,素常的拖鞋、笨重宽松的衣服,胡乱堆在身上,化妆更是一点没有了。她就这副样子成天一个人待着。浙江人结婚后就到外面做事了。——她总是说“做事”,从不说打工。又是农忙季节,除开她,大院子里大人小孩不可能有一个留下。我们回来时,经常看到她两只手交叉搁在突起的腹部,眼睛定定地盯着一处,泥塑木雕一般,半天才回过神来,嘴一抿,很不好意思地冲我们笑笑,问一声,回来了?那声音也不再是结婚前那么的张扬,不再是少女时代的冰冷青涩,变得沉缓、沙哑,却并不单调,乍一听,大伙都吃了一惊,那简直是举重若轻,百转千回,莫名的令人感伤,就像曾经在风里轻扬飘荡的蒲公英种子,终于得以在一小片并不怎么*的土壤上尘埃落定,生根发芽。在那个收获的季节里,她就那么平滑的,完成了一次突变。一些东西无声地颓圮了,一些东西无声地饱满起来,一转身成为村里习见的一个孕妇,日常,平庸,也因此更能持久。
哪个想得到?大人们表达着他们的困惑,没结婚前那么要死要活,结了婚,一下子就安稳了,真真像个大人了,老董两口子总算不用操心了。
如果不是牙疼,我不会知道她独自在大院子里怎么过。我十一岁了,牙齿接二连三晃动,没有一颗是乐意顺利交接政权的。最令我记忆深刻的是换右边大牙。是个虫牙,不怎么摇动,只是疼。那天我疼得受不了了。一个凿子在脑袋上凿,嗵嗵!嗵!脑袋上出现一个巨大的黑洞,那么粗壮、幽深,我一点儿力气没有了,只能留在家里。家里的麦子收好装袋了,我靠着一袋麦子,专心致志承受疼的敲击。一下,两下,三下!我不敢闭眼,闭上眼睛简直能看到那黑乎乎的疼,也不敢睁眼,一睁眼看到满院子明晃晃的阳光,疼就变得越发明晰了。疼仿佛一颗胚芽,掉落在大院子里,在灿烂阳光里茁壮成长,转眼间浓荫匝地。疼的影子覆盖在我身上,一种奇异的感觉触动着我。童年时代的寂寞和忧伤刹那间涌上心头,我忍不住小声啜泣,几粒细小的泪珠从鼻尖滴落。
眯缝着眼,半梦半醒,半傻半痴,我竟然在绵软的寂寞和忧伤中睡过去了。隐隐约约摸到一个柔软的东西,不分青红皂白抓住了,牢牢抓在手里,是飘渺无依中唯一的一点儿依靠。能肯定那是黑色的,就像牙疼一样实在。从迷盹中睁开眼,果然看到右手抓了一只黑乎乎的东西。是老鼠?是鸟?不像,又都像,正纳闷,忽听到一个声音。
“妞妞,看蝙蝠!”
原来她在一直待在屋里,这时坐到门前来了。
“妞妞没见过蝙蝠吧?”
她摩挲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和肚里的孩子说话呢。
我有些兴奋,一时忘了牙疼。朝她走近几步,站在院子当中,夏天的太阳格外耀眼,我朝她举起手中的东西。
“是蝙蝠?”
“你妈说你牙疼?”她歪着脑袋,瞅着我。“见到蝙蝠就不疼了。”
“谁说的?”我有些不好意思,生怕哭的时候被她看到。
“见到蝙蝠的人有福气。”
我低头打量手中的蝙蝠。多丑的东西啊,怎么相信它会带来福气呢?可我忍不住紧了紧手,一股暖流烧红的铁丝一般触了一下手心,还伴随着微弱的跳动。慌忙松开手,那蝙蝠动了动,抖开翅膀,飞起来了。匆匆伸手去够,两只手只抓到一把夏日灼人的阳光。我仰起脸,蝙蝠已飞过屋檐,飞过枇杷树梢,越飞越高。
“飞了……”
失落闪电一样瞬间袭击了我。
她不说话,和我一样仰着脸,注目飞远的蝙蝠。蝙蝠很快变成一个黑点,消逝在无边无垠的蓝里,如一滴墨水溶入大海。随着蝙蝠的消逝,我奇迹般地感觉疼痛消减了。
“没准儿它还会飞回来的。”她望着我,“过些时候,疼的牙齿就掉了,掉了就不疼了。”她大声说,隔了一会儿,又很轻柔地说,“换完牙齿,就成大人了。”
半个月后,她难产,女孩儿没保住。浙江人回来看到孩子死了,待两天就离开了。我们暗暗想,浙江人见到小艾姐会说什么?会不会也摆着手,连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浙江人离开就再没消息。多方联系不上,董师傅两口子绷不住了。董师傅一个劲儿埋怨自己,我干嘛听她的,那人分明靠不住!都怪我常年不回家。董师傅老婆大声咒骂自己,用手掐自己的大腿,哭诉道,还得怪我小时候太宠她,什么都依着她,要不然她怎么会受那么大罪,怎么会有如今这个事儿。董师傅夫妇在院子里的三户人家中赚足了同情,踏着夕光,相依着离开时,在大院子里投下淡淡的背影。经受如此沉重的打击,他们一夜之间衰老了,紧挨着的背影有了相濡以沫的凄怆。
“看见没?”大人们对我们说,竭力掩饰着幸灾乐祸的表情。
出院后,她拉上窗帘,把自己关在房里。董师傅的老婆煮好鸡汤,炖好排骨,煎好鸡蛋,放了满满一托盘,端到她门前,唤了半天,好话说尽,一声没应,害怕了,忙找来董师傅。董师傅在那些日子里操碎了心,刚刚打了个盹儿,眼睛红赤赤的,强压怒火,在门前千言万语说尽了,她只是不开门,董师傅气不过,找来杵棒,重重朝门砸去,咣——门板巨大的声响在大院子久久回荡。大伙蜂拥着,拽住了董师傅。董师傅用杵棒猛力敲击地面,许久,抱着杵棒,蹲在地上老泪纵横。董师傅的老婆一直坐在一旁,不朝丈夫看一眼,只是哀哀地哭泣。
面对此情此景,我们的想象力变得异常丰富——她会在里面做什么?
“她会自杀的!”我们中间最小的一个男孩说。
大家心里其实早就隐隐约约有这个想法,谁也没说出来,经这么一说,关于自杀的念头分外明晰起来。她不是自杀过一次吗?再次自杀也就不足为奇了。男孩很快被自己的母亲拍了一巴掌,一把拽了拖回家去。男孩两只脚死命抵着地面,脚后跟犁出两条明亮的小沟,脑袋使劲儿往后拗着,委屈的哭声撒了一地。小孩子口无遮拦,别听他胡说!他的母亲抱歉地对大家说。然而,男孩的哭声反倒为他的话增添了可信的成分。仿佛是,他道出了天机。我们经过短暂的骚动,几乎一致认可了他的看法。她会自杀的!——她会用什么方法自杀?
现在想来,小孩子的天性里多少是带些残忍的。面对死亡,我们竟那般欢跃,尤其,这死亡是指向那么光彩照人的小艾姐的。我们非但没感到难过,相反,心里莫名其妙地生出一股带点儿烂漫色彩的自豪感。自杀,多少是带有烂漫色彩的,发生在她身上,会更满足我们的想象。
“她还会喝敌敌畏吧?”
“一回喝不死,还会喝第二回?笨死了你!”
“那会勒脖子吧?”
“哪来的索子?”
“要么就抹脖子。”
“没有刀子,还有剪子。”
……
阳光琐细的斑点透过稠密的枝叶,散落在我们身上,轻声细语般晃动着。就这样,我们在那棵桃树的浓荫下小声议论着,直到大人揪着耳朵,将我们一个个拎回家去。
董师傅夫妇在我们的引论中不由得委顿下去,却并未被压垮,相反,苦难赋予了他们某种特殊的能量,经过一天的折磨,他们就从苦难的泥淖里挣扎出来了。第二天,他们走遍了三户人家,一遍遍诉说:这么大的打击?哪个也受不了啊!她要真的想不开,有个三长两短,日子还怎么过?大人们附和着说,你们也要想开点儿,多劝劝她。董师傅的老婆苦着脸,劝有什么用?你们又不是没看见,劝的还少?似乎为了印证他们的说法,他们再次邀请大伙一齐来到女儿房前,苦口婆心劝她开门。吃点东西啊!有天大的伤心,日子也要过!不管他们好说歹说,屋里一点儿动静没有。他们面面相觑,住了口,耳朵逼在门缝上听,里面传出抖衣服的声音,他们诧异地收回耳朵,又劝说了几句,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这次教训算扎实了,他们说。
第三天一大早,董师傅的老婆又在门前劝说女儿开门,董师傅咬着一根烟,一句话不说。他们脸上不再是焦虑和哀戚,他们的心本该平稳地跳动了,此时,苦难却让他们重返青春岁月,脸上的表情坚毅无惧,时刻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董师傅对大伙宣布,再等一早上,如果门再不开,他就拆掉门强行进入。就在董师傅准备好卸门工具,大院子里老老少少聚了一大圈,等待看到历经三天换来的最后一幕时,那扇让众人无计可施的门悄然打开了。
她穿一双雪白的休闲鞋,一条扎脚的白色七分裤,一件淡蓝色吊带背心,画了眉毛,抹了浅浅的腮红,马尾和顺地挂在脑后,小姑娘一般,云淡风轻地站在众人面前。她的美丽如灼灼桃花,灼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有什么想不开的?”她淡然道,“好不容易来这世上一遭,我还没看够呢。”
晚上,大院子第二次失眠了。
无可救药了!前段时间还说她安稳了呢!那晚,大人们真让我们捉摸不透,他们一点儿没为危机解除庆幸,相反,一个个表现出了十足的愤怒。长大了要像她,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父亲发狠道。大院子里的六个孩子不得不异常小心,早早就睡下了。我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看到大院子月光如水,董师傅夫妇坐在院子中央纳凉,石雕一样一动不动,任凭月光给他们的头发涂上了晶莹的银色。那激情焕发的三天只是短暂的回光返照,如今像梦一样了无痕迹。
我第二次因牙疼留在大院子那天,她正在整理行李,准备再次出门远行。
“牙齿又疼了?”她微笑着,停下手中的活儿。
我点了点头,捂住左边腮帮子。
“告诉你个秘密,”她突然诡秘地说,眼睛迅速朝空阔的大院子扫了一眼。“你不要告诉别人。”
我瞪大眼睛,又点了点头。
“跟你说啊,”她像少女时代那样轻声细语,眼角带着调皮的笑意,“其实生孩子没那么疼,就和牙疼一个样。”
我莫名其妙望着她。
“牙齿拔掉就不疼了。”她轻松地说,停了一时,眼角亮晶晶的笑意黯淡下去,“只不过——留下个空洞。”
她走后不久,我换完了所有的牙齿,上牙扔进床底,下牙扔到屋顶,它们在两个相距遥远的地方一黑一白地印证着我的童年岁月。一批崭新的牙齿长出来了,我对它们寄予厚望,但谁能保证它们永远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