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疼
牙疼 (第1/2页)那时候我十一岁。
她,十九岁。
空旷的四合院里,东南西北各一户人家,我家和董师傅家南北相向住着。董师傅是木匠,长年累月在外奔波;董师傅至今没给我们留下什么印象,他老婆倒是很讨大伙喜欢。他老婆是收破烂的,一大早骑自行车碾着夜露出门,夕阳的余晖照亮东厢房时,才见她架着两个笨大的箩筐回来。几个脆亮的铃声晶亮光滑,三蹦两跳滚进夕照迷离的院子,我们就知道是她回来了。自行车一进大院,我们围上去,看她收到的小人书。书齐齐整整码成一沓,用一根很粗的红橡皮筋扎了。她将书一一分给我们,脸上挂着暖扑扑的笑。这时只要我们不那么专注,必会看到远远站立的女孩。女孩叉着一只手,微微咬着下嘴唇,水汪汪的丹凤眼斜斜瞄向董师傅的老婆。她分完书,一转头碰上女孩的目光,脸上的笑就硬硬的,有点搁不住了,忙从箩筐里摸出一个玩具娃娃,女孩的目光只在娃娃身上停了短短一瞬,立即转身走了。
女孩就是董师傅的女儿。
不论年纪辈分,我们都管她叫小艾姐。
大院子里一共七个小孩,其中三户人家均是两个孩子,唯独小艾姐是独苗,年龄最长,人又长得白净细弱,在我们一班孩子中犹如鹤立鸡群。大院子里另两个女孩那时才七八岁,还没长开,正处在成长的过度期,穿着缩手缩脚的脏衣服,脸颊永远黑乎乎的,眼睛的光亮深埋在童年蒙昧的岁月里。小艾姐迥然不同,她的目光已然穿透厚厚的童稚的岩层,透出灼灼光亮;身体也仿佛一棵青翠茁壮的白菜,婷婷袅袅生长起来。董师傅几个月回来一次,总不忘给她带几件漂亮的新衣服,无论什么衣服,只要穿她身上,总透出一分逼人的灵气。就连她的一举一动,在我们眼中,也笼罩了一层薄薄的光晕。那两个七八岁的女孩儿,经常被我们欺侮,可一旦小艾姐出现,我们就神气不起来了。我们瞬间屏息凝气,收起粗野的脾性,一个个呆若木鸡。只要她稍微瞥一眼,相信我们立即会面红耳赤,甚至落荒而逃。不过她从没给过我们这样的机会。她穿一条白色齐膝短裙,宛如被一大朵白色的花托举着,从我们身边悄然飘过,脸上毫无表情,似乎全没注意到我们的存在,只留下一缕似有若无的香,久久不散。我们猎狗似的嘬起鼻子,目光远远追随她的背影,最终纷纷跌落在地。太阳高高照着,天空蓝得耀眼,我们却再没玩闹的心思,我们看到自己只是马路边的一粒石子儿,那么卑微,那么黯淡无光。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不再喊她小艾姐了。
其实我们几乎没和她说过话,自然没喊过她,私底下吹牛时才有机会使用这个称呼。不记得是哪一天开始,我们忽然不再谈论任何与她有关的话题,连这个名字也不再提起。那三个字似乎分享了她的光辉,在这光辉照耀下,我们陡然感到身体的丑陋,并涌起一股难以启齿的欲望。再见到她,不约而同低下头,盯着脚尖,心怦怦直跳,脑袋里兵荒马乱。不过这样的情形没持续多久。
她从初中退学了。
长久以来,当着董师傅夫妇的面,大人们对她夸赞备至,说真看不出,泥地里能拱出这么水灵的一个女孩儿,不像我们的,一个个毛桃子似的。当着我们的面,却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手指指向董师傅家,说,不许向那人学!农村人就该有农村人的样,成天穿花戴绿,脸擦得比猴子屁股还红,活脱脱一个妖精样,大了保准不学好。她退学后,大人们愈加理直气壮,瞧瞧,说的没错吧?书都读不下去了,以后能落什么好?我们对她的印象丝毫没有因为父母的说辞改变,相反,觉得能让那么多大人不满,非常了不起。后来我们辗转听到她退学的原因,这层意思更加得到了的巩固。
镇上中学对学生要求严格是出了名的,听说一进校门就看到两大块黑板,密密麻麻写的都是校规。其中有一条,男生只许留小平头,女生只许留齐耳短发。她的头发又黑又长,刚报名就被政教处主任盯上了。剪掉!政教处主任的口气毫无商量余地。她一句话不说,只向母亲看了一眼。母亲脸上挂着笑,竟然向老师求情,希望容许女儿留长发。好说歹说,或许政教主任不耐烦了,勉强答应下来,他狠狠剜这个长发学生一眼,她不躲不让,也盯着他。不知怎的,反倒是他慢腾腾地红了脸。看上去,刚刚结婚的他并不比眼前早熟的女孩大多少,而女孩的美丽又是毋庸置疑的。
后来上级教育部门要下来检查,学校紧急整顿,学生仪表是重中之重,她和政教主任又撞上了。那天早上,全校集中,她和五六个长发女生一起,站在操场中央。灿烂的阳光开遍操场,黑压压的学生不出一丝声息,学校当众剪掉男生不合规格的头发早不新鲜了,剪掉女生的头发还是第一次。可见,事情严重了。学生们凝神盯着政教主任手中雪亮的剪刀,剪刀所至,一缕缕乌黑秀丽的长发坠落在地,瘫软着如一声长长的叹息。五六个女孩子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一个竟然垂着头,低声啜泣,身子发冷般颤抖。当年轻的政教主任嘴角挂着心满意足的微笑,握着剪刀挨到她身后,全校学生惊讶地看到,她突然朝前跨出一步,剪刀愣在半空,尴尬地闪着一点儿白亮的光。更令人惊讶的是,她竟从容不迫地转身面向政教主任。
“不剪可以吗?”
“为什么?全校学生就你一个特殊?”政教主任分明没料到一个学生会这么说。
大家心里一紧,知道让政教主任发怒的结果是什么。阳光耀眼的水泥操场,只听见政教主任粗重的喘息声。
“怎么不说话了?说给大家听听!你哑了?”政教主任趁势追击,不由得提高了嗓门,挥舞剪刀,目光得意地掠过四周肃然静立的学生。
她瞟一眼操场上耀眼的太阳光,两只麻雀正啄着细碎的树荫。她咬着嘴唇,低声说:
“剪成你们那样……太丑了。”
迟了一会儿,操场上爆发出骤雨般的笑声。
政教主任手中的剪刀彻底呆掉了。面对同一个学生,他第二次红了脸。
就这样,她成功保留了长发,退学回家了。我们忍不住偷偷模仿那句话:剪成你们那样……太丑了!模仿让我们心生快感,也让我们明白,和她相比,我们实在太普通了。
她外出打工,一走就是五六年,一次没回来过。大院子里的我们,好似长久被大树遮蔽的小树苗,大树拔掉后,失去了仰视的目标,才第一次看到高高的天,看到日益挺拔的自己,不禁一阵轻松,心里装满自信。起初连我们自己都觉着奇怪——这么说,我们并不喜欢她留在大院子里?虽说偶尔会想起她,心头掠过一丝丝失落,意识到,大院子某种重要的东西消失了,变得和村里任何一个四合院毫无二致,将平淡无奇地消磨尽我们最后的童年时光,可绝大多数时候,我们仍那么快乐。大院子似乎这时候才真正成为我们的乐园。连那两个粗笨的女孩儿,在我们眼里都明亮起来,带上一点儿青葱的气息。时隔不久,我们完全沉浸于自己平凡的世界,几乎忘了她。
我十一岁那年夏天,董师傅回来了。
董师傅在自家门前坐下,因不大见到他,我们怯生生的,经百般招呼,才磨磨蹭蹭过去。董师傅声音洪亮,国字脸,大手掌,哗啦一声拉开脚前的编织袋,露出一大堆零食。果冻、饼干、面包,应有尽有。他奓开大手,抓起一把把糖果往我们衣兜里塞。“不够就拿,不要害羞!”董师傅每次回来,都很热情,但如此还是头一遭。我们不禁有些诧异。当晚,董师傅又拎了糖果,依次拜访了同院的三家人。我们欣喜于得到那么多好吃的,没顾上大人们的谈话,可从董师傅和父母的表情,从董师傅一双大手不断拍打膝盖的样子,从父母附和董师傅的叹息,还是看出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在这不知道是什么的坏事当中,频繁出现一个名字:小艾。
那晚大院子难以成眠。父母在灯下窃窃私语,忧心忡忡的表情隐含几分幸灾乐祸,发现我们还没睡,正竖着耳朵听呢,他们板下脸,呵斥道,偷听什么!千万记住一句话,不要和对门那人学,没好果子吃!父母熄灯后,对门董师傅家的等还亮着,静静伴着一院子冷水似的月光。他们两口子吵嘴和叹息的声音,偶尔趟过月光递过来,显得格外虚假。我们辗转反侧,心里莫名地出现一个空洞。
接下去一个来月,我们渐渐弄清,原来,她要结婚了,对方是浙江人。对镇上初中都还没进的我们来说,“浙江”这个地名实在太具魅惑性了。那得有多远?董师傅的老婆说,一路回来,要坐火车、汽车,加起来三天三夜不止!世上竟然有那么远的地方!我们完全想象不出那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更想象不出那地方的人会是什么样。得知她要结婚,我们最初感到的是震惊,然后,是极大的失落,董师傅回来那晚心里出现的空洞在一点一点扩大,像是有一只蛀米虫待在心里,一口一口啮食,但是,日复一日,心里巨大的空洞被“浙江”一词塞满了。我们竟有几分兴奋,盼望着,想要看看浙江人长什么样。
冬天到了,万物的生长停滞下来,开始积蓄来年的生命能量。大院子一片萎黄,母鸡安静地在草根间觅食,阳光在地上清晰地勾出它们臃肿的身形。董师傅家门前笔管样挺直的桃树,已鼓起暗褐的花苞。这时,她回家来了。她一回来,我们建立起的世界一下子灰暗了。我们发现,这么些年来,我们竟一点儿长进没有,和她相比,我们是太平庸了。我们呆呆站着,掖着卷巴巴黑乎乎的袖子,看到她仿佛带着光亮,由内到外,照耀开来。不过以前的光亮是温婉的,现在变得锐利了。她几乎变了个人。黑亮的靴子,紫红皮短裙,淡蓝色羽绒服,不像外出打工,倒像外出当老板回来了。宁静的冬日里,高跟鞋敲击着老旧的石板路,哒,哒哒,哒!从清晨到黄昏,在我们耳中重复着简单而激动人心的旋律。就连性格,也几乎找不到一点儿过去的影子。她变得有点儿像她的父母,异常热情,见人就打招呼,声音不似以前那么冷硬,变得清脆嘹亮,夏日耀眼的河水撞击石头似的。她能准确叫出我们的名字,我们却不好意思应,糊里糊涂嗯啊一声,脸腾地就红了,心里激动不已。更令人激动的是,她果真带回一个浙江人,中等身材,略微发福,头发有点儿稀疏,椭圆脸上鼻子小小,架一副黑边眼睛,这实在太普通了,稍微能安慰我们的是,浙江人的黑西装、白衬衫,和一口普通话。
最先看到浙江人的,是院子里那两个女孩子。后来,她们向大伙转述对浙江人的第一印象,感叹道:他的手真白!
现在想来,那时我们对那位浙江人是含了许多敌意的。她竟被一个不知底细的浙江人抢走了!心里实在窝火。我们偷偷商量过一些损招,准备好好整治他。不料一切计划均被那一双手摧毁了。相比起来,我们的手实在粗鲁得不行,手背裂口子,口子塞了永远洗不掉的浓黑污垢,和那双手一比,忍不住要藏起来。那双手和我们的手放在一起,是鹤立鸡群的感觉,小巧雪白,白到透出手背淡淡的青筋,十个手指如露水洗过的葱管。我们观察久了,还发现一个秘密:他的裤兜里竟然揣着两块白手绢!男人带手绢已经够稀奇了,他竟然带了两块!大人们和他说话时,他还没开口,先微微笑着,闪出一两颗牙齿,牙齿的白把那笑衬得轻飘飘的,阳光照得到底似的。他说话很轻软,说不上几句,便掏出手绢,轻俏地擦擦手,再说上几句,又从另一边裤兜里掏出一块一模一样的手绢来。我们几乎要瞠目结舌了。怎能不对拥有这样一双手的人心生敬畏呢?大人们对浙江人的评价也集中在这双手上,结论和我们的却相差太远。靠不住的,他们不屑地说,瞧瞧那双手就知道了,不是结结实实过日子的手,翅膀一样细长,会飞的。不得不承认,后来发生的事证明,那双手确实具有翅膀的特性。
然而那时候,就连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日子,也因这双手绵软丰盈起来。
这双手频繁扣着她的手出现在村里。一双双眼睛,明里暗里瞅着他们。啧啧!一张张嘴不约而同感叹。她大声和村里人打招呼,向他们介绍浙江人,浙江人对村里人笑笑,闪出一两颗洁白的牙齿。我们心里头莫名地有些酸,吃了青葡萄一个味儿。
让我们聊以*的是浙江人带来的相机。黑色的一个小盒子,顶上有好几个按钮,一按小一些的银色圆纽,滋啦啦——镜头突兀地伸出去,轻微地吧嗒一声,露出一只明亮的眼睛。正聚精会神盯着相机的人哎呀一声,头往后缩,身子几乎要倾倒。浙江人微微笑了,我们回过神来,并未见到什么危险,一齐哄笑起来,被吓到的人脸色一点一点变白,又一点一点变红。
浙江人摆着手,温声细语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我们不明白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这么一说,那被吓到的人脸更红了。
冬天的太阳暖和、明澈,村外的油菜花连成了片,黄澄澄的,如一饼一饼的蜜巢。我们在菜花田间奔跑,笑声和蜜蜂的嘤嘤嗡嗡,随着小小的风,在菜花田上方飘荡。我们惊讶地看到,她从来没有闻到过菜花香似的,不断把脸、眼睛、鼻子,甚至整个身子凑到菜花上,眼睛和嘴唇沾染上了菜花的明黄,渐渐生动活泼起来。这时,浙江人手中的相机卡塔响了,她差点儿跌倒,却迸出一连串的笑。我们也跟着笑起来。浙江人也要给我们照,我们却总觉得别扭,菜花有什么好照的呢?所以大伙儿都不怎么积极。有一次,她要我给他们来一张合影,这时我倒是分外踊跃起来。看到他们的脸越凑越近,微笑的脸后面,是大片嫩黄的菜花,菜花一直蔓延到山脚,靛蓝的山顶上,是浩渺的青天。我心里恍惚着,不知不觉按了一下按钮,卡擦,一看,他们的笑脸在相机屏幕上凝固下来。我不由得一阵脸红心热,他们的嘴唇之间,只隔着一两朵菜花。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明丽耀眼的油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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