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将至
冬将至 (第1/2页)立秋那天,我搬到的这儿。是一幢老旧的三层大宅子,墙面和廊柱都爬满了常春藤——这使得老宅如同被巨大蛛丝包缠住了的囚犯。有的墙体已经倾圮了,地板上尘灰堆积,散落着赭红的碎砖头,落叶更是不计其数。还好,二楼有间屋子算是完好的,只临街的玻璃窗有两块玻璃碎了,找张报纸糊上就成。我的行李不多,不过一箱书、一床被褥、三两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具。稍微清理了一下屋子,天就黑了。床头靠着窗户,我背着窗户躺下。却睡不着。老鼠在过道上急促地跑过,猫在叫春,似乎并没跟老鼠过不去。窗户上糊的报纸被风吹动,哒哒哒响,像是灯罩里挣扎的一只蛾子。起身撕掉了报纸,想着,等冬天到了再贴上去吧。站在窗后,透过没有玻璃的窗框,刚好看到楼对面的马路,还有马路对面的木屋。在黢黑的夜里,木屋竟还幽幽地亮着灯火。
白天刚到楼下时,我就注意到木屋了。之前,我只在照片和电影里见过这样的木屋。木屋的墙板和屋顶都黢黑了,屋顶潮乎乎的,生着一撮一撮的青苔,可见这地方近来几个月雨水不少。那会儿,木屋的门半掩着,我略微朝里张了张,看到昏暗的光里立着几排货架,应该是个杂货铺吧。这倒好,如果缺少什么日用品,可以不用跑远路了。这会儿,我凝视着仍旧亮着灯火的木屋,想着,店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重新回到床上,翻来覆去仍睡不着。许久,听到楼下唰唰的扫地声,应该是清洁工在扫地吧。我看了看表,已经四点钟了,窗户有了淡淡的光。我倒过来,正对着窗户躺下,睁着眼,看窗户一点一点亮起来。略一起身,就能看到对面的木屋,灯光始终亮着。看来,店主也失眠了,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楼梯口似乎有声音,仔细一听,是脚步声,一步一步,响了上来。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我的心跳也几乎停住了,不会吧,不会吧?我心里嘀咕,等待着,门嘎吱嘎吱响着,开了一条缝。一个白影晃了进来,静静地竖在我面前。惊得心跳都停了,有一大口气憋在胸口。壮着胆子,仰起头去往上看,白色的连衣裙,勾勒出苗条的身形,在往上,是乌黑的长发,还有一张白皙的瓜子脸。我想,我一定死掉了。
“你什么时候搬进来的?”女孩莞尔。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
女孩朝窗外看看,说:“我就住在小店里,看到屋里有动静,就进来看看。你今天下午搬进来的吧?”
我绷得紧紧的神经松弛下来,坐直了身子。“下午,我还说呢,木屋里的灯怎么一直亮着?你一整夜都没睡?”
女孩儿笑笑。她的身上泛着一层莹莹的光。
“你也没睡,我知道,”她又笑了笑,盯着我,“我看到你站在窗后看我了。”
我像是做错了什么,有些羞愧,她忽然抓住了我的一只手,又对我笑了一下。她的手柔若无骨,有着稀薄的温暖。只对我笑了一下,我就跟着她走了。我们悄无声息地下楼,穿过马路——灰白的马路在晨曦中突兀地横亘着。稀里糊涂进了木屋,她仍旧没松开我的手,拉着我穿过了一排排货架,撞翻了货架上的好几袋东西,到了一个小小的房间里。她像一盆白亮的水把自己泼在床上,我随即倒向她,像冰块一样迅速融进温暖的水中……接着,她翻身把我压在身下,啊,我看清了她饱满的*,犹如两只巨大的白色的眼睛,瞬间朝我睁开,放出灼热的光亮……
我一觉醒来,抹了一把脸,湿漉漉的,全是汗水。
怎么做了如此荒唐的梦?
院里有一口水井,井沿生满青苔。我站在井边,往下望去,黑洞洞的,一股凉气隐隐浮上来,井口的青苔在缓缓地蠕动,蠕动,接着,纷纷跌落,水面微微漾动,一张素白的脸浮现出来。猛然,我吓得倒退一步。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在井边简单洗漱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木屋走去。穿过马路时,往左右看看,没有一个人影。屋子里,果真有那么一个女孩么?当然不可能有,可心里还是莫名地抱着一丝希冀。忐忑着,到了木屋边,门仍旧像昨日一般半掩着,看得到几排敝旧的货架。敲了敲门,没人应声,又喊了几声“有没有人啊”,还是没人应声。虽不愿就此离开,却也不敢贸然推门进去——屋里的寂静有一种奇怪的威压感,隐隐的,一股又一股带着腐臭气息的冷风拂到身上,鸡皮疙瘩难以抑制地冒出。正踌躇间,就在门左侧,突然之间,一个脑袋突兀地伸出来。
“啊!……”我叫了一声,身子往后仰。
但我并未撒腿就跑。脚底板被某种我不知晓的力量紧紧按在了地上。我凝视着那个突然出现的脑袋。短眉毛,小眼睛,鼻子很大,嘴唇发紫,脸色腊黄,两颊的皮肤深深地凹了进去,额头的皱纹像是用篦子在泥地上划出来的。这脑袋属于一个五十来岁的人。干瘦的男人也有着干瘦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就像冬天凉冰冰硬撅撅的小树枝掉进了衬衫里。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彼此对视着。很快,我便认输了,目光挪向屋里的几排货架。此时,往屋里走的心思都没了,更别说买东西了,可我仍略带讨好地说,我想买点儿东西。他没有应声,目光和目光短暂相遇后,我壮着胆子走了进去——我没敢把门推开一些,是侧着身子走进去的。
货架上的货物积了厚厚一层灰,实在连扒拉一下的欲望都没有。硬着头皮,拿了两包卫生纸——这大概是最不容易过期的东西吧。走到门口,他似乎看也没看我拿了什么,就朝我伸出右手,竖起了食指。应该是一块钱吧,就递了一块钱过去,他皱了眉,瞪着我,我脸上一红,赶紧换了一张十块的纸币递过去。他垂下了手,却也没将钱收起来。我把纸币放在柜台上,还想说两句什么,看他低着脑袋,并没一丝理会我的意思,只好讪讪地侧身出了门。走到马路对面,回头看看,太阳升上来了,在阳光的映照下,木屋益发显得破败不堪。
第二天夜里,又是四点多钟的时候,楼下刷拉刷拉响。这一夜,我一直没睡着,听到声响,就趴着窗户往下看。
木屋昏黄的灯光如水一般铺在马路上,把一个人的身影拉得越来越长。竟然是店主人。他握着一把比他还高的扫帚,动作缓慢地扫上一阵,又停下来,杵着扫帚,朝马路尽头望,忽然,惊醒了似的,忙低下头又扫了一阵,不多久,却又开始杵着扫帚望向马路尽头……反反复复,后来,他干脆像一座僵硬的雕塑,一动不动地遥望着马路尽头。那儿有什么呢?我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天边正泛出曙色,除此,什么也没有。
我一天天适应了老宅,老宅也一天天适应了我。我熟知每天的每个时刻太阳在老宅中投下的光影。幽暗的走道里,彩色玻璃投下的方形的光影缓缓移动着,四周没有意思声息,屏住呼吸,似可听见光影移动的声音。想象着,那是一些有着红色纤细脚趾的的小兽,窸窸窣窣地快速跑过。如果静了心盯住窗外的一条常春藤看,光影飞逝,时间静止,会恍然觉着,那藤蔓在迅速地生长。
奇迹般的,我改掉了晚睡的习惯,大概八点来钟,我就睡下了,第二天四点来钟,楼下刷刷刷的扫地声会准时把我唤醒。我没事可做,常盯着店主看。他缓慢的动作,越来越让我感到,他是那么疲累。而他何以不断望向小路尽头,始终让我迷惑不解。
大部分时间被我用来看书,小部分时间用来做饭、洗衣服、睡觉。花了两个星期,我断断续续把老宅上上下下彻底清理了一番。旧仍然旧,却干净多了。尤其我住的房间,算得上窗明几净。期间,我又去过马路对面的木屋几次。货架上的货物越来越少了。少了的,都是被我买走的——店主竟没再加添新的。每次结账时,店主还是那副样子,从不说话,只竖起一个指头,或两个指头,最多的一次,竖起了九个指头——他的左手没有小指。小指断口处,像极了家蚕肥硕的脑袋。相应的,我便付给他十块钱,或二十块钱,最多的一次,付了九十块钱。我想,他一定是个哑巴吧。如果是,那么他那一副冷冰冰的表情也就能够原谅了。
为了检验我的想法是否正确,有一次,我几乎搬走了半个货架上的东西。东西虽然旧了点儿,但无论如何,不止九十块钱了。
他看看我身后的货物,又看看我。第一次,我在他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无奈,好一会儿——我已经开始感到愧疚了,他又朝我伸出了两只手,两只手上竖着九个指头。内心里恶作剧的那个我再次占了上风。我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九十块钱了放到了桌子上,他不看钱,又看了我一眼,头低了下去。我愣怔了片刻,抱着一大堆东西出了门。——他确实是个哑巴。我再次感到了深切的愧疚,又想着,以后多付给他一些钱就是。
第二天,我只拿了一小叠信笺——自从有了电脑,我很多年没用过信笺了。在老宅待的时间越久,过去的习惯越来越多地回来了。店主木然地看看我手中的信笺,抬起头看着我。他的浑浊的眼睛里,似透出一丝疑惑的神色。他竖起了一根手指头。
“我姓夏,你叫我老夏吧。”他在我背后喊。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
连续好几次,我每次都只拿走很少的东西。当然,我不再急匆匆地付完帐就走。我可以站在乌暗敝旧的柜台边,和老夏说说话。我原本以为,老夏告诉了我他姓什么,也就意味着我们之间的坚冰打破了,事实并非如此。我向老夏抛出了一个又一个问题:你店里的顾客怎么这么少?你怎么这么长时间不进货?你还有什么家人吗?等等。老夏始终拧着眉听着,不作一声。实在找不到说的了,便和他说了我刚搬到这儿时做的那个梦。其实,我早就想和他说说这个梦了,只是觉得,有些情节难以启齿。可不住到为什么,真的和他说起时,我竟然能对那些原以为难以启齿的情节津津乐道。我一面添油加醋地叙说我怎么抱住那女孩,一面偷觑老夏的表情。他先是惊愕,接着,是愤怒,随后,怒气渐渐平息,蜡黄的脸色有了一层醉酒的颜色。我还注意到,他握紧了没有小指的左手,右手食指和拇指揉捏着断了家蚕似的断指头。
“那时候,我还以为你这木屋里还真有一位妙龄少女呢!没想到是你老夏,真让我失望啊……我只能梦里和她……”我说着嘎嘎地笑起来。
“你真的梦见了?”老夏屁股离开了椅子,两只手杵着柜台,探出了半个身子。
老夏的反应有点儿出乎我的意料。
“我骗你干嘛?”
老夏圆睁着两眼,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的小眼睛瞪得如此之大,以至于额头上的皱纹都挤挤挨挨地叠到了一块儿。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老夏自言自语,重新坐下,“不可能啊!”
“什么可能不可能的,不就是个梦嘛。”我有些不耐烦了。
“你到这儿来做什么?”老夏忽地盯住了我,眼睛眯缝着,射出两道锐利的光。
“你说我啊?”我干笑了两声,“我到这儿等人啊。”
“等谁?”老夏的耳朵机警地动了两下。
我等谁呢?
我半张着嘴,瞅着老夏,老夏的目光笼罩在我的脸上。许久,我掉开了视线,心中涌起一阵厌烦,轻声说:“我该回去了。”我侧身走出了半掩着的门。我感到脊背痒酥酥的像是有小虫子在爬。我知道,那是老夏蠕动着的目光。
抬起头来,一瞬间,秋天干净清爽的阳光哗啦一声倾进我的眼睛。我不得不低下头,眯了眼睛,防止阳光从眼眶溢出。
街道两边是高大壮实的悬铃木,最近几天,落下的叶子日益增多。就是在这一年,我发现落叶并不是从秋天才开始落的。盛夏时节,不经意的,肩头就会撞上一片两片树叶。只是,日头太毒辣了,抬起头来,看到的都是满树的葱茏,谁都不会在意一片亮片的落叶。穿过街道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朝街道两端望了望,没有车辆,也没有行人,马路空荡荡的,像一个*女人一丝不挂的身体。我捡了两片,端详许久,回到屋里,把两片树叶夹在之前买回的信笺里。
有好几天,黄昏时分,我都会坐在窗户后面,摊开信笺写点儿什么。略微抬起头,就看得到,太阳像硕大的酸杏,孤零零地悬在一派萧索的梨树林后面。黄色毛毛虫似的阳光缓缓地在浅蓝色的信笺上蠕动。我看看落日,又看看信笺,许久,一个字也没写下。忽然兴起,把之前那两片叶子找出来,垫在信笺下,用铅笔轻轻涂抹,叶子的轮廓便渐渐显露在信笺上,像是一尾鱼从蓝色的水底缓缓浮出。
一张接一张,我在每一页信笺上涂抹出悬铃木的叶子。之后,我把信笺粘在了墙上,除了窗玻璃,屋子四围都是叶子。风吹进来,信笺飒飒作响。我想着,夜里或许要做个置身树林的梦了吧。
可我再次梦到了那个女人。又似乎不是同一个。这次,她一声不吭地走近,站在我面前。手上一凉,她便攥住了我的手。接下来的情节,几乎和第一次梦到的一模一样。醒来后,脸上脖子上都是汗。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随着年岁的增大,我对性并没那么渴望了。但我还是努力回想着梦中的场景。结束后,我又躺了一会儿,异常倦怠。
楼下传来刷刷刷的扫地声。我闭上眼,想象着一篇雨滴洒落在铁皮屋顶。曾经,我常常会闭上眼幻想这样一个场景。一片草木疯长的野地里,一间孤零零的铁皮屋子,一张孤零零的木板床。我躺在床上,听着雨水袭来,刷刷刷——就是这声音,刷刷刷。小屋随时都有可能万劫不复,但暂时,是安全的。我还可以暖暖地钻在被窝里。雨声越来越大,刷刷刷,刷刷刷……我的心里如烟般浮动着酸楚。
决定到木屋找老夏聊点儿什么。
自从和老夏讲了那个梦后,每次去木屋,老夏总要询问我有没有再梦见那个女孩。渐渐的,他看出我的厌烦了,可很明显,他没法克制自己。最后一次,我对老夏说,你这么想听?那我就告诉你,昨晚上我又梦到了,事实上,我几乎天天晚上梦到。我和那女孩干那事儿了!我直接用了这个粗野的词,心中快意无比。老夏呆了刹那,咕咚咽下一口唾沫。我盯着他的脸,等着他回应我。
“你喜欢她,是吗?”老夏说。
“神经病!”我没能忍住。
有一阵子没到老夏的木屋了。
一进屋,我喊了一声老夏,老夏淡淡地应了一声,眼神中有一丝东西忽然出现又消失。我知道,我们和解了,也明白,老夏不会再问我有没有梦见那个女孩了。
立冬那天,老夏照常蜷在柜台后,乍一眼看去,像是一颗脑袋搁在柜台上,献祭的牺牲一般。我进屋时,他只略微抬了抬眼睛。我喊了他一声,他没答应我。我早习惯了,也没在意。曾经,他是那么神秘,如今想来,那全部过是我附加上去的想想罢了。老夏不过是个寡言少语的乡下男人。
一排排货架都空了。
一排排,又一排排,空空荡荡。
一排排剔除了生命的森森骨架。
一排排剥离了时间的散漫记忆。
我漫无目的地踱着步子,不时感觉背后一凉,我知道,是老夏的目光。他今天明显和往日有些不一样,目光始终没有没有离开过我。那目光是粘稠的,像是一直衰老的蜘蛛突出的粘糊糊的、亮晶晶的、扯不断理不清的丝线,始终牵引着我。身上痒痒的,像是有无数的虫在蠕动。但我以一种怪异的情绪坚持着不回头看他。在一排排空荡荡的货架间,我徘徊着,逡巡着,目光落在货架的灰尘上,灰尘映在眼睛里,目光也变得灰蒙蒙的……许久,老夏咳嗽了一声。身上的目光扑突突地随之颤动,我停住脚步,听得到灰尘们吵吵嚷嚷地回应着声响。我静静地立着,等着老夏说话。可一句话没有。我只好迈开步子,重又在空荡荡的货架间彳亍。这简直是无边的折磨!
心里变得像货架一样空空荡荡的。
许久,我不得不从空空荡荡中抽身而出。走到门口,瞥老夏一眼,老夏紧盯着我,我使劲儿拽开目光,别过头去,推开门,走出去。秋末的阳光扑面而来,我还没来得及大大喘一口气,老夏在身后喊住了我:“你回来……”
“老夏,你这儿什么东西都没了。”我虚弱而又不耐烦地说,并未转回身。我盯着马路看,灰尘中显露出扫帚整齐的划痕。
“还有一样东西……”老夏的声音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回头盯着他。他抿着嘴,眯着眼睛,目光像两盏小小的点亮的油灯。
“你还能有什么啊?”我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攫住了,突如其来的,老夏在我眼中回复了往昔的神秘。“你店里只剩下你自己可以卖了……”我试着说了一句玩笑的话,却只能咧了咧嘴。
“你说,你到这儿来是干什么的?”老夏岔开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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