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夜
苏州夜 (第1/2页)肉体使我们寡廉鲜耻。
——卢梭《爱弥儿》
没去那种地方前,他一直存着些幻想。在不少书中看过对那种地方的描写,在不少朋友口中,也听过对那种地方的叙述。这些描写和叙述,充满诱惑、欲望、刺激、叛逆、颓靡、可以玩味的忧伤和绝望,当然,还有时尚、先锋、酷。好像全世界的青年都去过那种地方,都喜欢去那种地方。他也就一直想着,什么时候去呢?按理说,在这样的年代,去那种地方简直太平常了嘛,但他就是迟迟没去。有好多次机会,这个或那个朋友说要带他去,都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没去成。他有些失落,过后,又总是庆幸——终于没丢失什么东西似的庆幸。但久而久之,对那种地方的好奇在他心里翻腾得越厉害了。但他终究不敢一个人去,一来怕那儿的人们瞧出他是只菜鸟,被嘲笑,被坑蒙拐骗;二来,他虽听很多人说,那种地方哪儿哪儿都是,简直是随便扔一块石头都能砸中的,可他并不能确认,具体哪儿才是。他总不能直接跑到类似那种地方的地方去问人家是不是吧。他也就这么怀揣着幻想,一天天上班下班,混着。直到一次很偶然的机会,他毫无预想的,去了那种地方。
——一不知不觉就写了这么一大段,如果有一天,他看到我写的这个小说开头,没准会觉得,如此啰嗦、纠结的叙述,正与他没去那种地方前的心态相谋和。
还是直说吧。
那种地方,就是人们常说的“*场所”。如果觉得这词儿太文雅,那也可以说成红灯区。随便吧,总之,就是那种地方。
那天,他和朋友王弗去苏州参观一个画展。王弗是画家,他不是画家,只是喜欢看画,偶尔到王弗的画室,谈谈绘画,喝喝茶。他所知并不多,说来说去,无非是徐悲鸿齐白石林风眠等,难以理解王弗在巨大的画布上涂抹的那些可怕的图景,王弗并不鄙薄他的谫陋,反倒常常让他说说对自己的绘画的看法。他也就说了。他明白,全是外行话,但王弗总是微笑地听着,还说他的见解非常“天纯”。这是王弗喜欢用的词,他也不大能理解,究竟是什么意思。时间一久,他和王弗就有了些知音的味道。王弗渐渐和他说一些私人的事儿,多半是关于女人的。比如,王弗曾告诉他,在苏州有个情人。王弗向他形容了那个女孩的美貌,“就是在她身上投个几十万,也是值得的”,还讲了怎样一步一步把那女孩搞到手,甚至讲了他们在宾馆如何欢会,这时,王弗说了一句给他印象极深的话。王弗说,他把那女孩儿的上衣脱光后,“把她的奶子吃了吃”。然而,王弗接着就恼怒了,说,那女孩儿还装纯,竟然不让他再往下弄:“他妈的,我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心思啊,有一次她到我画室来,我一高兴说让她随便挑两张画,结果,她竟然挑走了十几张。老子那个心疼啊!”王弗说,自此以后,就和那女孩儿断了。这次到苏州,在车上,他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王弗:“去不去找你那个几十万的情人?”王弗说:“那屌女人!想想我那十几张画就心疼,老子不跟她玩儿了。今天另有安排,兄弟跟着我就行。”
他们把行李放在南木宾馆后,直奔画展而去。展厅里人不多,曲曲折折,也空空荡荡。两边墙上都挂了画,有些巨大的画面很吓人,怪兽一般,寂静的冷白的瓷砖地面上,仿佛回荡着它们的嘶喊。先前,他看到的只是王弗一个人的画,如今一下子看到这么多跟王弗所画的大同小异的画作,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只是麻木地挪动着脚步,麻木地在每一幅画前停留一阵。王弗也不说话,一幅幅画看过去,有时微笑,有时摇头。摇头的时候明显比微笑的时候多。大概一个小时,他就被王弗拽出了展览中心。“怎么就出来了?”他问王弗。王弗摇着头说:“还不出来?看上几张就腻了,一点儿意思没有,全是跟风之作。”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王弗告诉他,下午有安排,跟几位苏州的画家约好了一块儿聚聚。
进到包厢,桌边已坐了一圈面色很冷的人,有个像王弗,剃了锃亮的光头,还有两个留着披肩长发,还有三四个,是中规中矩的短发。他也是短发,遂有了很放心的感觉。王弗向他们介绍了他,他站起来,和他们交换了名片,但他注意到,并没人认真看他的名片。喝的是黄酒,他向来是不胜酒力的,单独要了一罐王老吉,对他的这一举动,所有画家都吁声不断,王弗只能赶紧帮他打圆场,说:“拜托各位,我这哥们真是不胜酒力,今天就饶了他吧。”他们也不紧逼,随他了,但也愈发不再注意他。
他们渐渐谈论起这次画展,渐渐普遍地露出了鄙夷的神色。他默默坐在座位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他们的嘴巴动着,不时塞进菜喝进酒,更多的时候发出声音。他几乎插不上话。起初还觉得尴尬,不一会儿就坦然了,反正过了今天,他们肯定会忘了他是谁。他就完全抱定了局外人的身份,颇有兴致地一个一个观察他们。
上第二趟厕所时,看到饭店外弥漫了黑而光亮的夜色,他下意识地朝饭店门口走去,眼前是一条两车道,车来车往,开得都很快。街两旁种着悬铃木,地上散着一些黄叶,一阵风过,有两片便忽悠忽悠着,荡下来,悄无声息地伏在水泥路面。这情形,不能不让他浮想起对苏州的种种印象。对苏州的印象,很小就从古诗词里得来了,无非是小桥流水,吴侬软语。他从农村考到上海读大学后的第二年,才第一次来到苏州,和同学去了拙政园,去了寒山寺,去了虎丘。后来同学常常笑他,说他在虎丘山脚一个小湖边的凉亭里,竟然靠着柱子睡着了。他至今记得那短暂的睡梦里,满是红艳艳的光,在他眼前一直晃啊晃,直到他醒来,看到夕阳照亮了小小的湖面,有几尾锦鲤旁若无人地游弋着。那真是个温煦的梦,他有时想着,再做做那个梦吧,但再也没能够。
想着这些,他的嘴角不由得浮上了很淡的笑意。和忙碌的上海比起来,苏州实在是个悠闲诗意的地方。这么多年了,他竟再没到过苏州,实在是说不过去。这次来之前,王弗跟他说过,要带他去太湖看看,好好吃上几只螃蟹。他心里不禁跃动着。
他听到身后的门被推开,笑声接着涌出来。
“原来你在这儿啊!”王弗使劲儿在他肩头拍了一掌。
“兄弟,不厚道啊,你都不喝酒!”另一个光头晃着脑袋,也在他肩头拍了一掌。
这伙人显然醉了,勾肩搭背,脚步趔趄。刚刚还生冷着的一张脸,这会儿都涨红着,表情生动。他淡淡笑着,应和着他们的热情。在岔路口,他们依依不舍地分了手,走了没几步,听到那伙人在身后喊王弗,哥们,下次到苏州,再给我们电话啊。王弗回身抱了抱拳,哥们,那还用说!他搀了醉醺醺的王弗,朝南木宾馆方向走去。路上车少了一些,但开得更快。他拽着王弗在人行道上走,悬铃木宽大的落叶不时敲在他身上,空空地响。他心里忽地涌起一阵感动。这就是苏州啊。多么美妙的夜晚。他觉得,刚在酒桌上那些他不认识的人,也一个个变得可爱了。
拐过一个路口,王弗甩开了他的手。
“我没醉。”王弗笑道。
“搞半天你装醉啊?”他愣了一下。
“那班孙子,一个个自我感觉良好得不得了,老子才不愿跟他们喝醉。”王弗愤愤道。
“哈!我还以为你们很哥们。”他再次愣了一下。
王弗没说话,大步走到了他前面。他紧紧跟着。回到旅馆后,王弗洗了一把脸,上了个厕所,出来后对他说:“哥们,你要洗把脸吧?我们去下一场。”
“下一场?”
“老谢约了个做生意的朋友,他跟我买过画,哦,老谢就是刚才拍你肩膀那光头。”
他们沿着刚才走过街道再走回去。王弗告诉他,地点是一家叫做“滥觞”的酒吧。他嗯了一声,紧跟着王弗。王弗的光头在路灯下闪着光,给人一种所向披靡的感觉。他觉着心头莫名地跳了一下,说不上兴奋,但确实不一般地跳了一下。
——作为一个旁观的叙述者,我就这么看着他沿着夜色一路走下去,一点办法没有。他丝毫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是知道的,但我没办法告诉他。而且,我不能确定,在那个时候,那个地点,他即便知道了接下去会发生什么,就会转身往回走吗?没准儿,他仍旧会沿着夜色走下去。
走出约莫三四百米,一个站在路边的穿粉红短袖T恤粉红短裙的女人问王弗:
“你是王弗吗?”
“是。”王弗说。
“哎呀,就等你了!”女人欢喜着,拥了王弗,挤进窄窄的门洞。
“兄弟,进来吧。”王弗回头喊他。
“他是你带来的?”不等王弗回答,女人笑着脸喊他:“进来啊,这就是滥觞酒吧了。你们想要走到哪里去?”
酒吧里光线很暗,空间很小,一条通道直对着门,尽头是上楼的阶梯。几把高脚椅和桌子就摆在窄窄的通道上,旁边就是吧台,吧台后的架子上摆了很多酒。一个画了浓妆的中年女人站在吧台里,另有四五个穿着短裙、半露着胸的年轻女人围绕着老谢和另一个西装革履的四十来岁的男人。两人站起来跟王弗打招呼:“这会儿才来!罚酒三杯!”
他看到老谢光溜溜的脑袋通红通红,比王弗的还大一号,心想,原来你也装醉啊。
王弗呵呵笑着,被粉红短裙的女人拽到高脚椅子上,三个男人围了一张小小的桌子,桌子上竖着十来个酒瓶,大半空了。他靠吧台站着。西装男人问王弗,这就是你带来的兄弟?他朝那人嘿嘿笑了两声,接过递来的一瓶啤酒,对着瓶嘴喝了两口。老谢对那人说:“这兄弟不错,懂画。”他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人也客气地笑笑,显然并未当回事儿。这时,两只略带冰凉的手从身后搂住了他的脖子。他扭头看了一眼,是一个二十来岁、稚气未脱的女孩儿,瓜子脸,皮肤微黑。他对她笑了笑,她也对他淡淡一笑,搂得他更紧了,他再次举起酒瓶喝了两口啤酒,酒真凉啊,瓶身凝结的水沾湿了手。
西装男人身材矮粗,小平头,戴眼镜,怀抱着一个身材苗条、穿黑色超短裙和黑色皮靴的女人,女人手上夹着烟,不时抽一口,烟头便不时地一红,照亮她表情淡漠的脸。老谢不时兴奋地点着头,身上偎着个脸色干枯的女人——如果不化妆,他简直要怀疑她有四十岁了——而这么“苍老”的女人,竟然穿了一身粉红。老谢的一只手罩在她的屁股上,不停地摩挲着。王弗呢,仍旧搂着迎他进门的穿粉红短裙的女人。女人胸很大,一副呼之欲出的样子,王弗的两只手奓开,抓小鸡似的抓着它们。
他有些兴奋——或者也说不上兴奋,只是,装出一副很随意的样子——不能让他们笑话了,他抓住了搂着自己脖子的手。就这时候,他听身后有人说:“你干嘛?”
他回头看,一个三十六七岁的男人瞪着他。他一直没发现吧台边还坐着这么个人。起初他有点儿惴惴的,但心里有种东西在涌动,忽地就斜睨了那人,壮了声音说:
“我干嘛关你什么事?!”
“兄弟,算了算了,我来陪你。”一个女人揽过他的肩膀,把他拉向一边。
“这人怎么回事儿?”他坐到对过一张小桌边的高脚椅上。
“别管他,他神经病。”女人嗔道,随即一笑,说:“你请我喝酒好么?”
“好啊,”他想,这是你们的店,怎么让我请你喝酒?很快明白了,酒钱定然是要算我头上的。很快,两瓶啤酒搁在了桌上,我握住了一瓶,凉浸浸的。
女人抓住了另一瓶,跟他手中的瓶子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
他打量着女人,女人穿一件黑色竖条纹棉布衬衫,最上面的两个纽扣都开着,一眼可以瞄见里面的黑色胸罩,下身是一条蓝色的牛仔短裙,黑丝袜,高跟鞋,俗常的所谓性感打扮。一看那张脸,他的心愈加冷了。女人大概有四十来岁了吧,脸很方正,浓眉大眼,张口两句话,就知道是东北人。他对东北人没什么偏见,但总觉得,再好看的女人,说一口很爷们的东北话是败兴的事儿。
女人两只手圈住了他的脖子,一只手暖呼呼的,抚摸着他的脖子。
他有些痒,但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抓过啤酒瓶,又喝了一口。他远远看了一眼刚才还搂着自己脖子不放的女孩儿,这会儿,已经搂住了呵斥他的那男人的脖子。那男人只是埋头喝酒,并不多理会。他心里有些不自在,又举起酒瓶子灌了一大口,扭头问身边的女人:“那男人究竟怎么回事?”
“他神经病。”女人撇了撇嘴,重复道,也喝了一口酒,接着说:“他跟我们老板关系不错,老到酒吧里来,但从来不付钱,还常说他的皮夹子给人偷了,今晚又演戏了。”
在女人的指点下,他才注意到吧台后的老板。那老板也是三十六七岁的样子,短发,圆脸,低着头,听那“神经病”男人说着什么。两个人都是一般的神情落寞。而这时候,和小姐们一样穿着短裙、靴子的老板娘正站在门口拉客,老板娘看上去要比老板大上两三岁,眉宇之间,透出一股精干之气。
“我们老板和他一样神经病,”女人咕哝了一声,“也不知道我们老板娘怎么喜欢上这么个老板。不管了,我们玩我们的。”
女人的手又在他的脖子上抚弄着,弄得他有些痒痒。
他瞥了一眼站在门外昏黄的路灯下、攥着一只手机的老板娘,感觉她也是神色郁郁的。
又坐了一会儿,黏糊在老谢和另一个男人身边的女人一起催促,到楼上去吧,到楼上去吧。他身边的女人也开始对他说,到楼上去吧。他说,为什么非要到楼上去?这儿就挺好了。女人凑在他的耳边说:楼上宽敞呀。女人的气息热烘烘的,让他心里也有些痒。他不得不抓住冰凉的啤酒瓶又灌了一大口。这时王弗拍了一把身边女人的屁股,说:宝贝,到楼上去!
楼上竟还有好几间房间,他们进了靠近楼梯的一个,灯亮着,果然要宽敞很多。空落落的摆着几张沙发和两台电视。王弗和另一个男人靠门边坐了,女人拽着他的手到了靠里的鹅绒沙发上坐下。女人问他,要不要看电视?他摇了摇头。又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他又摇了摇头。说,就这么坐会儿吧。忽然,屋里的灯灭了。——事后,他想起这段时光,只觉得混沌中透不出一丝丝光亮。昏暗中,他扭头看到老谢和另一个男人各自抱着女人,在胡乱动着。他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但心里只是木木的,心想,就这样啊?手也捏弄着女人。不一时,见王弗拽着女人进来,让老谢到另一个地方,老谢说了句什么,拉着女人出门去了。不一会儿,老谢那女人又进门来,对他身边的女人说了句什么,女人便跟他说,我们到另一个房间去吧。他不明所以,问道:为什么?女人说:那儿更好。他便跟着去了。——事后,他想起这一切,就像想起了一个被人牵着线的木偶,但他心里又是那么不可否认地跃动着。
是一个五六平米的小房间,靠墙有个电视,电视正对着沙发。再没别的东西。女人没再征求他的意见,关了灯,小小的房间里一片黢黑,他听得见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息。女人沉甸甸的肉体揉在他身上,压得他更大声地喘息着,呼哧,呼哧。他一只手伸进内衣里握住了女人的一只*,另一只手揉捏着女人的屁股,女人像一只巨大而笨拙的花瓶,完全倾靠在他身上,有些夸张地呻吟着。他脑子里装了一袋热汤水似的,晃晃荡荡的,热,而且亮。他的手不知不觉地伸到了女人的裙子里,左手的食指伸了进去……他几乎想不起来怎么把女人压在身下的。这时反倒是女人惊醒了一般,说要去拿安全套。他机械地放开了她,等着。就那么坐在沙发上,呆呆盯着黑的哑的电视,等着。他想过逃离么?好像没有。他只是,等着。然后,女人进屋后没脱裙子直接脱了内裤塞进裙子兜里,他再次把女人压在了身下。他看到女人一张蠢笨的脸夸张地扭曲着,吐出一些绿嘶嘶的气息,蛛网一样缠住了她。他仿佛站在一个很高的位置,看到自己蠢笨地动作着。快乐么?好像没有。他只是,继续着。继续着。女人好像不耐烦了,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吧?说啊……大姐夫啊趁着啊……老婆不在家啊……把小姨子堵在了房里啊……啊小姨子啊和大姐夫啊……大姐夫啊说你刷牙啊……啊小姨子说大姐夫这牙刷太大了呀……”他丝毫听不出这有什么好笑的。她的夸张的东北口音在他听来蠢笨无比,他简直想要扇她两个耳光,想要捂住她的嘴巴,想要掐死她……但他竟然射了。他是那么恼恨自己,他继续着,继续着。但女人忽然静了,推了他一把,说:“完了?”他故作惊讶:“啊?没有啊。”他继续着,继续着……他忽然感到那么软弱,绝望。他伏在女人身上,喘息了一小会儿,低声问:“老实说,你几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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