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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十章 (第2/2页)

审判长接过借据,说,对这份借据还要做进一步的笔迹鉴定。又问公诉人要什么要补充的?公诉人问叶有脉,且不论那借据是真是假,我们感到奇怪的是傅强向你借钱时,你不把自己的钱借他,却把与路子榛共有的钱借他,你能解释一下吗?
  
  叶有脉苦笑着,面部肌肉因痉挛而变得扭曲,说,大家以为我们做生意的都很有钱,却不知大也有大的难处。我们是有点钱,但钱都投到生意里了,傅强借的钱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当时也拿不出那么多,只好先将长青园的钱借了他。我……我知道对……对不起路家兄弟,我……我……话没说完,只听见重重的一声响,叶有脉摔倒在地上,牙关紧闭,面无血色……
  
  叶有脉被送进医院,审判长宣布本案押后再审。俞静心潮澎湃,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是一桩盗窃案怎么辩着辩着就成了民事借贷纠纷呢,还有那份不知哪儿从跑出来的借据,俞静想不通。但法庭上那有板有眼的证人和证言,一环扣一环的推理却使她心怀疑虑,难道真是这样吗?难道子榛他弄错了?不,不,绝不可能。不管叶有脉他们怎么说,提出怎样充分的证据,推理如何滴水不漏,她只相信一条,那就是他的丈夫不会弄错。她与丈夫结婚十几年了,太了解他了,甚至比她自己还更了解。她知道路子榛的习惯爱好脾气秉性,她知道丈夫是个谨慎的人,谨慎却勇于担当。丈夫认定傅强参与盗窃这一点她坚信不疑,那怎么会演变成现在这种局面,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呢?
  
  俞静没有心情去考虑这些问题,现在对她来说丈夫才是她的一切,只要丈夫能醒过来,其他的她都不在乎。她想好了,等丈夫出院后,她要跟他说不要再经营长青园了,也不要再做其他生意了,还是回农科所上班,平平安安比什么都重要。丈夫一向都在意她的想法,她相信能说服丈夫,她有这个信心。
  
  第二次庭审俞静并没有参加,她只是守在医院照顾丈夫。她是听人家说那几个傅强的狱友在法庭上翻供了,之前说傅强有参与殴打,这回却说傅强没参与殴打,还阻止他们对路子榛的伤害。律师又出示一系列证据来证明傅强故意伤害的罪名也不成立。
  
  到了宣判的日子,判决书说,傅强处分兰花的行为属职务行为,销售收入虽没入账,但已获得长青园的创办人叶有脉的同意,性质为傅强与长青园之间的借贷关系,不符合盗窃罪的定罪要件。至于公诉人指控傅强犯故意伤害罪,因各同伙之间口供前后不一,自相矛盾,证据不足,也不予认定。最后判决傅强无罪。其他的同伙故意伤害罪罪名成立,被判有期徒刑八至十年不等。另外根据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的判决,几名同伙须向路子榛支付一笔赔偿金。
  
  俞静没有出席宣判,是代理律师告诉她结果的。连俞静自己也感到奇怪,听到这样的结果心里竟然还是那么平静,全然没有当时发案时的愤怒。是哀莫大于心死了吗?不,俞静的心并没有死,她的心与丈夫连在一起,也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躺在包满纱布的躯体内。她能感受到丈夫微弱的心跳,尽管微弱,似乎稍一用力就能将那颗脆弱的心脏撑破,但这却是俞静生命的源泉,是支撑俞静走到现在最强大的动力。她不能想像这颗心要是停止了跳动她会怎么办,还能坚强的活下去吗?俞静不敢想,她自认为没有这样的意志,从结婚开始她好像就没在意过自己,好像自己不存在。所有的一切都只围绕着丈夫,她想起来了,丈夫高兴时她也高兴,丈夫郁闷时她也郁闷,丈夫难过时她陪着掉泪,她就是想不起来什么时候为了自己而高兴而落泪。后来有了孩子,她的心思又转移到他们,只不过由丈夫一个人变成了丈夫和孩子三个人,心里同样没有自己的位置。俞静奇怪,就这样过了十来年,没有了自我却不感到失落,反倒享受这个过程。俞静心想,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幸福吗?幸福不幸福的她也说不清,反正她就是愿意再将这日子过下去,再过二十年,五十年,甚至更长……
  
  俞静并不知道宣判那天叶有脉也没出席。叶有脉自从上庭作证后一下病倒了,原先看似强壮的身体这回又是高血压又是心律失常,还夜夜失眠。看了病吃了药也没什么效果。
  
  傅莲香没想到弟弟没事了,丈夫却病倒了,只叹倒了霉运。傅母在女儿女婿面前表现出心情沉重的样子,在别人面前却喜不自禁,老是说砍了祖坟前的那棵树傅强才逢凶化吉。从此她更注重风水了,乡下家里的摆设被她重新倒腾了个遍。她本想要将女儿女婿的家也整一整,只是被傅莲香阻止了才没得逞。这事像是在她心里落下一个病根,有事没事就挂在嘴上唠叨着。
  
  傅莲香见丈夫的病没有好转,就商量着想外出度假散心,叶有脉没有反对。于是一家人收拾停当,正要出行,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也使所有人的心情都跌落到谷底——路子榛不治身亡。
  
  消息是方嫂来传达的。傅莲香见方嫂神色不对,请方嫂屋里坐,方嫂摇摇头,问叶大哥在吗?我有话和他说。傅莲香说叶有脉身体不好,在卧床休息,你跟我说吧。方嫂还是摇摇头。直到叶有脉拖着病躯出来方嫂才说,路家兄弟走了,是昨晚走的。
  
  叶有脉身体晃了几下,没说什么。他低着头躬着腰往屋里走,走得很吃力。谁也没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方嫂在走出叶家院子时听到一声低沉的干嚎。
  
  那天俞静像往常一样给丈夫做全身按摩。久病卧床的人因长时间压迫身体,背部和臀部血液循环不畅,容易形成褥疮。减少褥疮发病率的有效方法就是按摩。这工作本是由护士负责,但护士毕竟是别家人,难以细致入微,这按摩通常由病人家属自行动手。
  
  俞静在按摩时有个习惯,那就是一边按摩一边轻声细语地跟丈夫说话。俞静知道医学上对于深度昏迷的病人有一种叫“召唤疗法”的治疗手段,就是通过声音对病人做持续不断的刺激以唤醒病人。对于病人越熟悉的声音效果越好,故召唤的人通常都是病人的近亲属。俞静倒不是为了所谓的召唤治疗,她这只是一种生活习惯。就像在家里陪着丈夫聊天一样,吃饭时,洗衣时,睡觉前都要聊上一阵,这已经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说的也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小鸰和小鸥如何如何,方嫂和玉儿怎样怎样,谁家的孩子考上大学,谁家的婆媳又吵架了等等。
  
  俞静在按摩时就不知不觉说起近来发生的事,说俩孩子由方嫂带着叫他放心,说单位的人来过几次,没有把咱俩给忘了,说长青园运作正常不要担心。当说到傅强被无罪释放时俞静明显感到握在手中的丈夫的手抽搐了一下,这下抽动也把俞静的心给抽乱了。她立即意识到奇迹可能将要发生,就一边大声地叫喊医生一边不停地呼唤丈夫。果然路子榛的双眼伴随着妻子深情的呼唤慢慢地睁开了,俞静抵制不住激动,喜极而泣。
  
  医生护士进来后神色凝重,一把将俞静拽开,又是戴氧气面罩又是心脏电击。俞静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医生和护士紧张的抢救动作却使她感到恐惧。等她稍微回过神来才发现监控器上的心律波动呈现一条直线……
  
  路子榛终于走了,是睁着双眼走的。
  
  俞静记不起来丈夫是怎么死的,她只记住了一点,丈夫是听到傅强无罪释放的消息后死了,而且死不瞑目。
  
  俞静将路子榛的遗体接了回来,布置了灵堂。
  
  当晚,俞静为丈夫守灵,陪着俞静守灵的还有方嫂。谁也没想到傅莲香这时候来了。
  
  俞静压在胸腔内的怒火顷刻爆发。她喘着粗气,颤抖的手指着傅莲香,骂道,你……你……还有脸,居然还有脸来。你们叶家都不是好人,你滚……滚……
  
  俞静歇斯底里地叫骂把路鸰姐弟和方玉儿给惊醒了,三个孩子不知发生什么事,都围了过来。路欧从没见过妈妈这样恐怖的样子。俞静披头散发,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抽搐着,嘶哑的嗓子已听不清在叫喊着什么。要不是方嫂死死把她抱住,她真会冲上去把傅莲香撕成碎片。路欧吓得“哇”的哭了起来,路鸰也没见到这种场面,抱着弟弟也在哭。
  
  傅莲香没有吭声,她上前几步,对着路子榛的遗像跪下,一下又一下地磕起头来。地上铺的是青砖,傅莲香每磕一下就“咚”地一声响,磕了几下,额头上已渗出血迹,再磕几下,血就顺着两颊流了下来。傅莲香像是没停下来的意思,还是一下一下地磕着,直磕着脸上身上地上都是血。
  
  这下不但把路鸰姐弟俩给吓傻了,也把方嫂震住了,这种触目惊心的场面她也是第一次见到。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听见咚……咚……咚地声响。
  
  还是方嫂先醒过来,再磕下去就会出人命了,她忙把傅莲香拉起来,扶着摇摇晃晃的傅莲香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从俞静嘶哑的嗓子里挤出一句话:你去把叶大哥叫来,我想问叶大哥一句话,就问一句话。
  
  方嫂扶着满身是血的傅莲香出了院门,在门口撞到一个人。仔细一看,是叶有脉。
  
  傅莲香有气无力地说,你也来了。原来叶有脉早来了,一直都在院门外,没有进去。
  
  傅莲香又说,你不用进去了,该做的我都做了。
  
  话刚说完,只见叶有脉突然抡起胳膊,一巴掌抽在傅莲香的脸上。这一巴掌力道太大,一下把傅莲香打倒在地上,连扶着傅莲香的方嫂也跟着差点摔倒。
  
  傅莲香被彻底打晕了,她挣扎了几下还是没站起来。叶有脉指着趴在地上的傅莲香吼着,你……你不但让你们傅家……你也让我们叶家……让我们叶家的每个人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叶有脉颤抖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包东西交给方嫂,说,拜托你把它交给弟妹吧。说完也不顾地上的傅莲香,径自离去。
  
  方嫂正要去扶傅莲香,却看见叶有脉一头栽倒在地……
  
  叶有脉第二次摔倒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是中风。抢救还算及时,保住了一条命,但也落下了后遗症——半身不遂。他的后半生是在病床上度过的。
  
  出殡那天,叶家没有来人,只送来一个花圈。挽联上就写了几个字:子榛兄弟走好,落款为:有脉拜送。字写得歪歪扭扭,抖抖索索。
  
  没过多久,方嫂听说叶家要搬走了,说是为了方便给叶有脉治病。至于搬到哪儿去,方嫂也不知道。叶家搬走的那天方嫂见到叶知秋来找路鸥,知秋两手都插在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见到路鸥后,知秋从口袋里抓出两把东西塞给路鸥。方嫂一看,都是白玉兰花。方嫂想,真难为这个孩子了,自从傅强出事后,俩孩子再也没去过长青园,不知知秋从哪儿摘来的。路鸥先是一愣,接着将玉兰花一把狠狠地甩在地下,甩完了还不解恨,又接连踩了几脚,只将那兰花踩了个稀烂,分不清哪儿是花瓣哪儿是泥土才作罢。知秋看着路鸥无声地发泄,眼眶中旋出两颗泪珠,嘴角不自觉地抽动起来。方嫂心里不免悸动一下,想上前安慰知秋,知秋已转身跑了。
  
  路子榛走了,路家一下失去了家庭支柱。虽说路家还不至陷入生活困境,但突然间失去一个依靠,心里就像被抽空似的没着没落的。路家再也听不到笑声,连孩子的打闹声了也听不到了。俩孩子做完功课后也不出去玩,只是在家一声不吭做着自己的事,更多的时候就是坐在那儿发呆,什么事也不做。
  
  六一节这天,方嫂见别家的孩子都由大人带着出去玩,就向俞静提议说要不也带孩子们出去散散心。俞静想想自从丈夫去世后家里确实沉闷了很久,也就同意了。方嫂说她就不去了,她就在家里陪玉儿。俞静说玉儿也去吧,玉儿也好久没出去玩过。方嫂说玉儿坐轮椅,外面玩总是不方便的。俞静说没关系的,有什么事她也可以帮着照看。
  
  一行人就来看平江市最大的公园——平江市文化公园。此公园最大的特点就是平江市的母亲河——阳河由公园中心穿过。公园内建有许多亭台楼阁假山游廊,山山水水的虽比不上自然景区,但在平江这个小城市里也是难得的,自然成为平江市民闲暇休憩的好去处。平时公园游人就不少,六一节这天更见拥挤。
  
  天有点热,俞静她们找了一个阴凉处坐下。玉儿可能有点中暑,说肚子有点不舒服想去厕所,方嫂就陪着她去了。小鸥见别的小朋友手里都拿着些零食,有冰棒有棉花糖,看着嘴馋,嚷着要吃。俞静想等方嫂回来看着孩子她去买零食,可等了半天还不见方嫂娘俩回来,心想可能是玉儿双腿不方便,想来没这么早回来。就对路鸰说,你看着弟弟,妈妈去卖东西,千万不要乱跑。
  
  等俞静回来时只看见玉儿和小鸥坐在那儿,没见着方嫂和小鸰,她没有在意,想是方嫂带小鸰去玩了。见到玉儿神色焦急,脸上带有泪痕,像是哭过,才觉得事情不妙。
  
  玉儿说小鸰不见了,方嫂去找小鸰了。俞静一阵心急,全身冰凉,脚底失去支撑似的趔趄着,差点没站稳。玉儿说,小鸥他说看见爸爸了,小鸰就带他去找。我娘回来后就去找他们,但只找到小鸥,小鸰不见了。说完忍不住又哭了。
  
  俞静扭头就去找,回头嘱咐玉儿一步也不能离开小鸥,直到她们回来。
  
  直到游人散尽,夜幕降临,俞静和方嫂也没找着小鸰。小鸥一整天没吃什么,是又饿又困,不停叫嚷着。俞静正心烦意乱,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拽过小鸥没头没脑地抽打着,边打边吼,你听着,你爸死了,他死了,再也不会醒过来了!他是被叶家害死的!
  
  路鸥被打得敖敖惨叫,又惊又惧,直往方嫂怀里躲。方嫂护着小鸥掉着泪说,别打孩子,要怪就怪我,我要不说带孩子出来玩,小鸰就不会丢,都怪我!都怪我!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了,俞静和方嫂找遍了平江的每一个角落也不见路鸰的消息。俞静前有丧夫之苦,后有失女之痛,哪经得起二次打击。小鸰的失踪终于将俞静推到崩溃的边缘,此后她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日渐消瘦,最后竟一病不起。
  
  这天,俞静像是知道大限将至,将方嫂玉儿和小鸥叫到床前。她摸了摸路鸥的脑袋,为他整了整衣服,问道,喜欢玉儿吗?路鸥点点头。又问喜欢方姨吗?路鸥又点点头,俞静不再说什么,她吃力地将路鸥的小手放到方嫂的手里,朝方嫂点了点头。方嫂流着泪,也点了点头。
  
  当晚,俞静也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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