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
老街 (第1/2页)雨点大得像手指骨,河水轰隆巨响,挤压着细细的人的叫喊。人们一手举纸板,一手撩裤腿,踩高跷似的蹦到我们店前,看看店里已塞满了人,只好知趣地站在屋檐下,瑟缩脑袋,浑身哆嗦。店里的人有站有坐,舅舅和三五个淋湿了头发的男人围火盆坐着,端着茶杯,吱吱地嘬。一堆湿漉漉的女人杂乱地坐在门边。“这个老天爷……”一个女人抱着膀子,咬着冻得青紫的嘴唇说。旁边几个女人瞅瞅欢腾的雨,低下头咬牙切齿地绞衣服,水在水泥地板上缓缓漫开,伸到两只棕色的光脚边。
我偷偷地斜眼瞅着那两只并拢着翘起的脚,心口有只小动物一跳一跳的。两只脚好似光滑的大理石雕,静静地,被水浸湿了。
姑娘低垂的手里拎着两只滴水的布鞋,印满雨水的脸望向门外。
我放下支住额头的手,翘起刚长出几根柔嫩细草的下巴,随她的视线望向街道尽头。店前的街道呈丁字形,杂货店在那一横上靠近交叉点——也就是桥的地方。一只虎斑大猫从屋顶窜下,浑身湿哒哒的立在桥头,扭头瞄着雨幕尽头。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耸着肩,披散着一拃来长的头发,走得歪歪扭扭,仿佛一根随时会被风卷走的稻草。年轻人缓缓飘近了,刷刷拉拉的雨声中,夹杂着空洞的声响,是雨点砸在空空的木器上;偶尔听见一两声清亮的叮当,是雨点打中了细细的铁丝:一把吉他斜斜负在他的背后。猫听到声响,浑身的毛奓起,瞅着他,威武地喵了一声,敏捷地穿过街道,跳上街道对面的墙头。一盆开得正盛的秋海棠砸落在地,啵一声闷响。
是小世界。
小世界像鲁迅笔下的孔乙己,总能让我们笑一笑。他好吹牛,似乎世上没他不知道的事,有一次和他同村的猫头听得高兴,喊他小世界,过不了几天,大伙儿都这么喊他了,倒把他真名忘了。他不单会吹牛,还会吹葫芦笙,会拉手风琴,还会弹吉他。会前面的不算稀奇,可那时候我们哪儿见过吉他呀,见他抱一把电视里才出现过的吉他,从远处过来,走到我们店前,铮铮拨两下弦,一群孩子立即围上来了。“小世界!小世界!”孩子们仰着脸,嚷嚷着,清鼻涕在黑黑的鼻孔里一进一出。小世界两手护住吉他,生怕被人抢了似的,脸上却浮着欢乐的笑。“弹吉他!弹吉他!”孩子们跳着,嚷得更欢了。小世界一只脚踩着地,一只脚搁在第一层台阶上轻松地抖动着,面朝街道,低下头,铮铮拨了两下,嘴角弯一弯,仰起头,刷拉刷拉地拨弄吉他。孩子们的笑声在店前回荡开。
小世界一来到店前,我总能从昏昏沉沉中惊醒,离开柜台围到他身边,不过我不像街上那些野孩子,我从没纠缠过他。倒不是因为舅舅和姑妈三番五次警告我不许和他混一起,也不是因为大家都说他是疯子。——他要是疯子,怎么会弹吉他呢?猫头问我。我也不相信,我只是不习惯他看人的那种眼神,茫然的,忽然凝成一个点,冷不丁刺你一下。有一次,孩子们闹了一阵,回家吃饭去了。小世界在店前的台阶上坐下来,把吉他抱在怀里。街上人潮散去,黄昏的阳光斜斜照着对面一排老房子的屋顶,麻雀叽叽喳喳,荡起又落下。我缩在长长一溜柜台下,透过两层玻璃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扭回头,目光在店里游走,半张着嘴,脸上的神色空落落的,这时我相信他是疯人了。他很快发现了我,目光停在我前面的那节柜台,嘴角咧开。我们就那么隔着柜台玻璃对视着。
“想弹吉他吗?我教你!”他兴冲冲地说。
我至今记得这是他对我说的唯一一句话。每每想起,眼前总会浮现出他那张脸,那张映着夕光的脸在我的记忆中变得越来越温暖。温暖只维持了一刹那。
“哪个要你教?!”
我迟疑了一会儿,似乎是被他那种目光吓坏了,声嘶力竭地从柜台后面扔出这么一句话。他脸上的笑拧住了,嘴巴僵硬地豁着。我在柜台后面缩得更低,匆忙钻到一堆活物的夹缝,生怕他闯到柜台后面。许久,他慢腾腾站起,整个身子转向我这边,嘴巴仿佛一只巨大的眼睛在店里搜寻。他再也没找到我。他铮铮弹了两下吉他,声音短得几乎碰不到我的耳朵。
小世界仍经常到杂货店来,免不了引来一群大人小孩。以前舅舅和姑妈看到小世界到杂货店前,立马绷起一张脸,可他们渐渐发现,小世界非但没影响生意,还使杂货店兴旺不少,小世界引来的那群孩子,玩闹之余,总会买些小东西。久而久之,大人们也被小世界吸引到杂货店来了。大家都愿意拿这个能说会道、能弹会唱的疯子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在劳碌一天后轻松一下。过了两个多月,我差不多已经忘了那件不愉快的事,这时候,小世界却消失了。过了半个月,大家才发觉小世界不见了,以为他又像以前那样,走个半个一个月再回来。又过了半个月,仍不见他回来。大伙中间有了议论。小世界家就在街道东边的白水寨,家里还有一个六十多岁的爹。苦了那老头了,许多人这么说。又过了一两个月,还不见他,大家却再不提起,仿佛没有过这人。我还时时想起他,他和我之间的那两句话烙印一样日益加深,他的模样却模糊了。可将近一年后,猛然看见,我又分外明晰地忆起他的模样来。
“小世界呀!还以为你死了!怎么又回来了?”人们一扫雨天的隐晦心情,分外愉悦地说,杂货店里酝酿着欢乐的气氛。
小世界并不答话,慢悠悠地在雨中走过来,雨水敲打吉他发出的声音愈来愈响。这一年他似乎没剪过头发,稍稍发黄的头发被雨淋湿了,凌乱而沉重地罩住了半张窄脸。脸色很黑,眼窝深陷,眼睛狡黠地闪着。
“小世界,到哪儿闯世界去了?”
杂货店里欢乐的气氛愈发浓郁。连围在火盆边的人也放下茶杯,欠起身,很感兴趣地望着他。小世界咧开嘴笑笑,雨水从他零乱的胡子上一绺绺挂下,长胡子更长了。他的脸变得格外生动。他谁也不搭理。人们的热情并未稍减,纷纷站起,但没人想要他进到店里来。他也没进来的意思,只斜斜地杵在店门口,目光似一只机警的小老鼠,在人群中跑来跑去。我看到他的目光跑到门边时滞住了。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心跳了一下,那位翘着脚丫的姑娘也正望着他。我看到他们像久别重逢的朋友一样相视一笑。姑娘笑得尴尬,小世界笑得天真。除了我,没人发现这一点。他们的热情全集中在那把吉他上了。
“弹一个,弹一个!”
小世界满脸的笑,雨点斜斜砸在他的脸上,溅起细密的水珠。他横过吉他,一只脚踏在最低一级台阶,轻轻颤动着,又大又白的牙齿咬了嘴唇,歪着脑袋,眼睛微闭,随手扫了琴弦一下。音乐和雨水彼此撞击,在他面前交织成一小片迷蒙的水雾。杂货店里叫嚷声四起,大家都非常快乐。我对小世界那张脸着了迷。它仿佛沉浸在巨大的欢乐中,又仿佛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中。只见他不时乜一眼门边的姑娘,嘴角迅速浮上一丝笑。我看到姑娘呆呆瞅着大雨中的小世界,厚厚的嘴唇紧抿着,随音乐的起伏,嘴角痛苦地抽搐。其他人也发现了他们的异常,女人们窃窃私议,年轻人大声起哄。“小世界,瞧上印度人啦?”“阿三,要不要我们给你介绍介绍?”人们的笑声盖住了吉他的音乐,撞击得雨点纷纷坠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谁都没想到。欢乐的气氛浓到了极点。不知为什么,我好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人群中,脸热得赛过烙铁,痛苦的声音梗塞在嗓子眼儿,眼里泪花打着转儿。我偷偷低下头擦拭眼睛,幸好谁也没看见。
小世界和阿三丝毫不受周围环境的干扰,他们的对视已经毫无遮掩。雨越下越大,小世界透过头发挂下的水帘温柔地凝视着阿三,手上的动作柔和、干净,音乐从他的手指间直接跳到阿三的耳边。阿三仰着脸,褐色的脸颊浮动着音乐和雨水的影子,手上拎着的两只鞋子忘了放下。
我知道这个叫做阿三的姑娘。她并不是印度人,而是泰国人,她的真名似乎也不叫阿三。她对人说过好多遍,谁也没记住,反莫名其妙地给她起了个名字:阿三。久而久之,她再向别人介绍自己,也说自己叫阿三了。她是半年前出现在街上的。在她之前,街上已有两个泰国男人,四十来岁,肤色黝黑,邋里邋遢,几乎不会说汉话。在街上摆摊卖“泰国金刚不倒”之类的玩意儿。在那之前,街上买卖这类东西从来是藏着掖着的,他们来了之后,街上人惊了一阵,也就坦然了。我每次从他们小摊前走过,总忍不住斜上几眼,即便什么也没看到,心里也要怦怦乱跳几下,过后又感到一种难言的愉悦。阿三也是卖这类东西的。起初一段时间,我常常看到人们背地里对她指指戳戳,咬了牙窃笑。许多人以为阿三会走,可阿三留下来了。阿三的小摊就在丁字形街道的那一竖上,靠近桥头的地方,我坐在杂货店柜台后面,抬头就能看到。阿三像所有小摊贩一样,并不固定在哪一个街,全县零散分布着六条主要街道,他们总要一条街道一条街道跑下来,没有一天歇息。也就是说,每隔五天,我能见到阿三一次。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相当热切地计算起日子,盼望街子天早点儿到来,就如同当年在学校里盼星期天。街子天一大早,我偷偷摸摸——也不知为什么要偷偷摸摸——起了床,走到二楼窗前,把猩红色的窗帘拉开一条缝隙,往下一看,灰蒙蒙的街市豆子似的散着三五个人,懒懒地打扫店前的街道。那个穿着艳丽的类似傣族风格衣服的姑娘,就是阿三了。阿三灵巧地搬运着东西,我清楚地看到了她紫褐色的手臂跳动着淡淡的曙光,紫褐色的脸漾着笑意。我想到她卖的那些玩意儿,一面大口呼吸清早冰凉的空气,一面把一只手紧紧压在胸口。直到天大亮了,我才重新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等待睡在隔壁的姑妈大声喊我起床。
很长一段时间,人们对小世界和阿三津津乐道。他们那么毫无顾忌地相互对视时,大伙儿的起哄是轻松的。小世界弹了一阵吉他,脸上浮现出一种痴呆的表情,对阿三笑笑,不看旁人一眼,转身走了。大伙儿懵了一下,立即嚷起来。小世界头也不回,身子很快隐在泼洒不止的大雨中,很久,人们约莫听到嘈嘈切切的吉他声传来,偶尔夹着一两声疯狂的喊叫。
“阿三,你怎么会认得小世界?”女人们盘问阿三。
“要我给他打伞吗?”阿三愣头愣脑,用僵硬的汉话说了一句。
女人们哈哈大笑起来,仿佛这是什么天大的笑话。有个女人揉着肠子,伏在阿三肩头,“说,你和小世界怎么回事?”
“我不认得他呀!”阿三恍然大悟。
女人们又是一阵大笑。
“你们笑什么?我真认不得他呀!他怎么不进来躲雨?”阿三困惑地瞅着女人们,放下手中的鞋子,解开扣襻,把左脚塞进去,再扣上扣襻,接着胡乱地把右脚塞进鞋子。可是女人们仍然在笑,你一言我一语。“你不认得他,那和他望个什么啊。”
对阿三的议论已经平息很久了,这件事发生后,流言飞语又滋生出来。我不止一次听到女人们悄声议论,手笼住嘴巴,不时给对方使眼色。“一个女人,卖那种东西,以前没干过烂事才怪……”“不认得?不认得会那样?大庭广众,一点儿廉耻没有。”我感到血一股一股涌向脑袋,故意从她们面前跨过去,狠狠瞅她们一眼。她们很快闭了嘴,待我走远了,又把头凑一起。——我并不知道阿三和小世界认不认识,但私心里总希望他们不认识。
小世界穿着干净的、有点儿紧巴的衣服,头发剪短了,胡子没了,吉他也不见了,低着头,急匆匆走过。有人和他打招呼。他抬起头,害羞地笑笑,又低下头。我知道小世界好了,兴许能好半年一年,兴许只能好十天半个月。谁都弄不清他什么时候会发疯。一个街子天,我看见他背了一个竹篓从店前走过,竹篓里是四五只羽毛鲜亮的公鸡。他弯了腰,像等候斩首的犯人,脖子使劲往前伸着。他一路沉默不语,公鸡们却一气不歇地啼鸣,大半条街都听得到。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纷纷转向他,他把头垂得更低了,一张脸黑里透红。他朝鸡市走去,必得经过阿三的小摊。那时候,兴许不少人心里和我有一样的念头。我急切等待着,说不清希望他们之间什么也不发生,还是发生点儿什么。小世界背着聒噪不休的公鸡走着,走到了阿三的摊子跟前,走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小世界没朝阿三扭一下头,阿三坐在小摊后面,似乎也没注意到小世界。我松了一口气,又莫名地感到遗憾。
日子一久,街上的人淡忘了这件事,大伙儿的注意力很快被另外两件事吸引过去了。一是听说天和镇要和北边的另一个镇子合并,今后我们镇就没了,街上的镇政府、派出所等等机构也要搬走。起初听到这个消息,大伙儿都不相信是真的,人可以搬走,那么多房子怎么搬走?可消息越来越确凿。有几个在镇上工作的人忽然一起提前退休了,说是镇政府搬迁前先要精简人员。大伙儿这才相信我们镇眼看就要没了。街上开店的人们不禁担忧起来,镇政府一搬走,天和镇怕不会有现在这么热闹了,人一少这生意还和谁做?可就在街上充满犹疑情绪的时候,镇上新开了一家大型歌舞厅。这成了大伙儿关注的第二件事。天和歌舞厅在杂货店的左手边,开业那天,一大早我就被鞭炮声惊醒了。
我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眺望河对面那幢新盖的三层楼。从二楼挂下来的鞭炮在炸响,亮光疾速闪耀,红红的鞭炮屑半空里飞,浓烈的火药味弥漫了半天街。三个男人站桌子上,往上举一块带霓虹灯的招牌。门前的花篮摆了两边,花花绿绿的色泽一只漫到街道中央。不少前来道贺的车子也停在路中央,过往的车子大声按响喇叭,喇叭声很快消失在炽烈的鞭炮声和人语声组成的巨大漩涡里。头上剩不下几根毛的店主站在店门口,不断拿一块手帕擦脸,满面油光地频频向众人作揖,只有少数几个人遵照他的引导走进店里。多数人待在店外,仰着脑袋,瞅着那块巨大的霓虹招牌。我想他们都是和我一样瞧热闹的吧。在这杂乱的人群中,我忽然很意外地发现了小世界和阿三在河这边,斜对着歌舞厅的地方,肩并肩——几乎像搂抱着站在一起。
我惊讶得张大了嘴,胸口翻起各种滋味。他们站在人群很外围的地方,旁人好像都没注意他们。他们孩子似的,嘴角含笑,一起仰着脸,目不斜视。清早的阳光明亮地打在他们脸上,两张脸专注的神情异常相似。我仿佛看见了他们漆黑的眼睛里飘飞着红色的鞭炮屑。
小世界什么时候去找阿三的?我天天盯着阿三那儿,竟然没发现。我想我得格外留意才是。之后每个街子天,仍能见到小世界背个装了公鸡母鸡的背篓从杂货店前走过,然后拐上阿三摆摊的那条路。这时候,我凸着眼珠子,紧紧盯住他们,但什么也没发生。小世界背着喔喔叫的鸡,默默地从阿三跟前走过去。阿三端坐着,一双格外漆黑的眼睛快速转动,打量每个走过的男人。男人们从小摊前走过,绝少有步子不走调的,要么慢了,眼睛偷偷斜向小摊,要么快了,眼睛仍偷偷斜向小摊。阿三以不变应万变,一律用很软的目光瞅着他们。有脸皮厚的,渐渐凑上去,瞅瞅阿三,又瞅瞅小摊上有着很刺激的包装的玩意儿。阿三嘴角起两个小酒窝,笑得腻人。经过许多次观察,唯独小世界走过的时候,阿三垂下了目光。小世界走过时,脚步竟不变一变。永远是一张显得异常疲惫的脸上,两只呆滞的眼睛望着前方。有一天我忽然明白过来,他们一定是故意掩饰!我激动得站起又坐下,不知道该做什么。一天天过去,他们仍然掩饰得那么好,我感到无趣了。我想他们原来真是什么也没有。那天他们只是恰巧站在一起罢了。过了半个来月,小世界忽然又消失了。阿三还在那儿。这进一步说明他们真没什么关系。
有时候不是街子天,阿三也会在桥头那儿摆摊。她总是早出晚归,直到日落黄昏,才用一张蓝底白花的大布裹了那些玩意儿,小山似的扛到肩上,沿了河边往西走。我不止一次想跑出去,对她说我帮你扛吧,但我知道自己没那个胆。有一次,舅舅和姑妈到外面紧急进货,整个上午不在店里。我几乎是头天晚上就没睡着,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我还坚持着横在床上,我担心起来看不到阿三,因为那天并不是街子天。我又挨了一会儿,曙色照亮了半帘窗帘,猩红色的窗帘仿佛灼热的铁水。我猛然跳起。阿三已经摆好摊子了。
整个上午,我坐在柜台后,不停地在裤子上擦拭掌心的汗水,不停地去摸裤子后兜里的钱,不停地突然站起,走出去几步又突然踅回。我感到来买东西的人都用怪异的目光看我。我喉咙发干,眼冒金星,浑身发软,心里打鼓。如今我再也想不起来当时是怎么跑出去的。虽然那时候街上没什么人,但我感觉整条街都飘着黑的白的眼睛,无数双眼睛火辣辣地追着我跑。我站在阿三的小摊前,已经感觉不到自己是否还活着了。
我对阿三简直是怒目而视。阿三吃了一惊,扶着桌子站起,微笑地看着我。她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深褐色的脸变成了紫红,眼睛躲躲闪闪,不像平日那么镇定了。她的这副样子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壮了胆子,装得很老成,挑剔地扫视了一眼小摊,随便拿了一盒东西,朝她扬一扬,迅速揣进兜里。等她找钱的时间变得异常漫长。我看她在一堆脏兮兮的零票中找补给我的钱,心里掠过一丝厌恶,很想大方地说不用找了,却还等待着什么。她把钱递过来,我却不知该如何伸手,在我迟疑的刹那,她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几乎是把钱硬塞进了我的手里。她的手丝毫不像我想的那么温柔。
我躲进店里,关了门,跑上二楼,匆忙把那东西拿出来看。一个女人扭着腰对我笑。我一遍遍看说明文字,浑身的血忽冷忽热。我终究免不了把那个俗气的女人想象成阿三。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阿三也会那样吧,我厌恶地对自己说。
那东西很快成了我的沉重负担。我该把它藏什么地方?我想了多少个地方,就被我否定了多少个,想要扔掉又横不下心,最后被我塞进了床和墙之间的罅隙。在一个个夜里,被我一次次拿出来看。阿三这会儿也那样吧,我不由得想。有天早上,姑妈瞅了我一眼,“每天晚上怎么那么晚睡?搞什么你?”我突然给蛇咬了一口似的,以为姑妈已经发现了我的秘密。我生怕姑妈到我房里,为此无时无刻不担惊受怕。直到猫头来找我玩,我才彻底摆脱这玩意儿。
“有没有去过对门?”猫头冲我狡黠地眨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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