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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

老街 (第2/2页)

我说没有。猫头又狡黠地笑笑,低声对我说,那儿是搞这个的。他用指头做了个让我脸红的动作。我说你怎么知道。猫头说我当然知道。“你知道那些泰国人的东西都卖给谁了?”
  
  “好像没什么人和他们买东西,不晓得他们怎么还成天摆着摊子。”我心跳得厉害,却故作镇定。
  
  “买这种东西会让你看见?光是对门那儿,不晓得要买多少。”猫头很鄙视我的无知,呸呸往地上吐唾沫,又用黑黑的脚掌去拧。
  
  “有一天我还捡到了……”我显得很随便地说。
  
  猫头看我的眼睛立即直了。
  
  为了装得像那么回事,我对猫头说,给他那东西是有条件的,他得告诉我小世界到哪儿去了。猫头哈哈一笑。“又疯了!你没听说?被村里用铁链锁了,关在柴楼上。你要去瞧吗?我带你去。”猫头说起小世界就没完没了。他似乎觉得我开出的条件让我太吃亏,特意绘声绘色地向我描述了小世界发疯的方方面面,我本来想去的,他说完我再也没那想法了。
  
  我不再每天早上在二楼窗后偷看阿三,想起过去的事,心里总泛起一阵恶心。街子天的时候,我忙碌到黄昏,一抬头看见阿三还没走。她坐在小摊后面,穿一条葱绿色长裙,左脚搭右脚上,两只手绞扭着,微微侧过脸,呆呆望着缓缓向西的淡黄色河水。我不时看到她很用力地抠指甲时痛苦的表情,不禁对她产生一种说不出的怜悯。已经没人再议论她,她好比一到盛夏就臭气熏天的河边恣意生长的野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好让人多瞅一眼。这时候大家最关心的还是镇子合并、政府搬迁的事,这事看来已成定局。舅舅和姑妈不止一次在饭桌上为杂货店是否随政府搬迁争吵。街上已有两三家店迁走了,斜对门的歌舞厅却不为所动,霓虹灯照亮了半条街,夜夜笙歌吵得街坊邻里整夜磨牙。我晚上睡不好,白天净打瞌睡,那天正趴桌上云里雾里地打盹,耳边忽传来一阵吵嚷声,强撑开眼皮,看见小世界抱着吉他坐在阿三身边。
  
  我差点儿没叫出声。说不上为什么,我高兴得立即从柜台后站起,就差一点儿没跑出去。小世界丝毫不像猫头描述的那样凄惨,他穿一件紫红大花衬衫,头发长,乱,但很潇洒地披在脑后。他大咧咧地和阿三坐了同一条板凳,低着头,很专注地拨弄着吉他。我一听到那熟悉的音乐,不看也猜得到他一脸欢喜、沉醉的表情。阿三歪着身子,扭着头,一动不动地瞅着他,那会儿,我竟感觉她像一个母亲充满爱怜地看护着自己顽皮的孩子。
  
  街上的人过节似的,不少住得挺远的人都来了,阿三的小摊第一次围了那么多人。我看不到他们了,但从嘈杂欢乐的人声中,我仍听得见吉他持续不断的音乐。“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在吉他的音乐停歇的短暂时刻,我听到混杂着噼里啪啦掌声的叫好声。太阳偏西,赶集的人渐渐散去,围在小摊前的人迟了许久才走,我看到他们脸上含着各种复杂的表情。
  
  “小世界又疯了!不是说锁上了,怎么又跑出来了?”一个人笑呵呵地说。
  
  “你说他一发疯,怎么就完全变了个人?”和他一块走的那人摇了摇头。
  
  “还是疯了好!你瞧,多好的一对!”
  
  “聋子配哑巴,对上卯了。”
  
  黄昏是天和镇最荒凉的时候,满大街的果皮、烂菜叶、塑料袋散发着废弃物固有的气息。塑料袋鸟儿一样低空飞翔,在垃圾成堆的地面投下一团团灰暗的影子。小世界轻柔地抚弄着琴弦,舒缓的音乐与其说为阒寂的街道增添了声音,不如说为其增添了宁静,连那群成天打闹的孩子也变得安静了。小摊旁只剩下三五个孩子,他们彼此依靠,静静站立,眼睛一瞬不瞬停在那把辉煌的吉他上,停在那只青筋暴起、指甲塞满泥垢的手上。
  
  小世界按住了微微颤抖的琴弦,抬起头,望着阿三的眼神充满期待,恰如一个孩子等待母亲的夸奖。
  
  “走吧!”我远远地听到阿三兴奋地喊了一声。
  
  孩子们轰动起来,七手八脚帮阿三收拾好了东西,阿三一弯腰,把巨大的包袱顶到肩上,小世界并不帮忙,抱着吉他,微笑着跟在后面。孩子们随了他们,一直往西走,欢笑声逆着河水传过来。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太阳在街上收起最后一抹余晖时,我看到那群孩子一路说笑着回来了。没有小世界。我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了下去。
  
  小世界连续好几天到街上来,街上添了快活的气氛。小世界就那么一直抱着吉他坐在阿三身边,三四天后,街上的人失去了兴趣,不再听他弹吉他了,他也不再弹,静静的,像一个对母亲百般依恋的孩子,扭头看着阿三,那张苍白的隐隐发绿的脸布满新的旧的伤痕,却显得异常洁净。他不说话,阿三也不说话。阿三雕塑似的坐着,眼睛望着熙来攘往的人群,有时莫名其妙地笑一下,她长久地保持这么个姿势,让人怀疑她是为了让小世界好好看自己。起初几天,街上对他们的议论简直要淹死人,但所有的议论一到他们身上,全成了强弩之末,丝毫伤不到他们。他们不听别人的冷嘲热讽,也不看别人的挤眉弄眼。他们生活在毛玻璃打造的罩子里,望出去全是过滤过的风景。时间一久,街上人也不再议论了,只在看到他们时,眼角眉梢存了一些异样的神色。
  
  不记得是哪一天了,我看到小世界不再跟阿三往西走,是阿三跟他往东走。第二天,他还是那副半傻半疯的样子。阿三脸上却蒙了一层乌暗。我心里暗暗揪紧了。那天下午,他们在桥上产生了短暂的分歧。阿三要往西走,小世界要往东走。他孩子似的拉住阿三的袖子,赖皮了,阿三想把他的手掰开,可那手在袖子上扎了根,阿三只好跟着那只手走。第二天,阿三的脸色越加乌暗了。直到有一天他们在桥头爆发了剧烈的争吵。
  
  “你爹死吧!你全家死吧!”阿三别扭的汉话充斥了一股可怕的力量。我清楚地听到了她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小世界直眼瞅着阿三,两只手紧紧拽住她的袖子。
  
  “放开!”阿三声嘶力竭,啪啪拍他的手。
  
  他无辜地望着阿三。我从没见过发疯时的小世界露出这副神情。
  
  小世界的再度消失并未让我感到多么吃惊。阿三还是那样,街子天到杂货店对面摆摊,不同的是不是每个街子天都来了,有时半个月才来一次。她脸上时常透出一丝倦怠。旁边摆摊卖水果的女人和她说话,她一句话不吭,抿一下嘴唇,摇一下头,嘴角露出一丝难以觉察的苦笑。我完全弄不清怎么回事,巴望猫头来找我,或许他知道些什么,但就连猫头也许久不到街上来了。
  
  那天,那个陌生的老头还未站在阿三小摊前,我已经注意到他。他是中午时候出现在杂货店对面街上的。他戴一顶好多年没人戴的大竹叶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让我联想到小说里的武林高手。他在阿三小摊对面的米线铺里坐下,要了一碗米线,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吃完了,在米线铺老板的白眼中缓慢地站起,然后缓慢地向对面走过去。我看到他目不斜视,丝毫不在意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径直走到阿三小摊前。
  
  阿三抬起头,直直盯着他。
  
  镇政府搬走了,银行搬走了,粮食局搬走了,派出所虽没搬走,人数是大减了。还有不少店铺陆续搬走,街上热闹非凡,常见装满家具的车子摇摇晃晃开出去。许多老房子一下子空出来,显露出可怕的沉寂,如一个失去希望的人,骤然间苍老了。黄昏从镇子后的山顶降临,在那些空房子前,孩子们的叫嚷被扩大了无数倍,在荒凉的街道上长久回旋,使得他们忽然吓怕地捂住嘴巴,慌乱地看看彼此,尖叫着夺路而逃。夜色笼罩下,灯光悄无声息地亮了,又悄无声息地熄灭,好似街上游荡的一只只灰溜溜的野狗。
  
  当然,有个例外。天和歌舞厅的招牌仍旧那么耀眼——似乎更耀眼。以往九点过后,杂货店就关门大吉了,自从斜对门开了歌舞厅,杂货店的大门可以开到十一二点,有时半夜里还有人敲门。我被一阵阵敲门声惊醒,心里抱怨着,用被子包住脑袋。可再厚的被子也挡不住醉汉的敲门声和姑妈的咒骂声联合起来的打击。我磨磨蹭蹭起床,摸到楼下,打开门,把一瓶二锅头塞到醉汉手里,湿漉漉的空气夹杂着醉汉嘴里臭烘烘的酒气,一齐扑到脸上,我彻底清醒过来。醉汉举着酒瓶,骂骂咧咧走了,跺得路上露水沾湿的尘土噗噗响,我还在门口呆呆站着。天和歌舞厅的招牌在夜色中变换着颜色,不时传出歌声、笑骂声,衬托得周围黑黢黢的建筑越发破旧、沉默。好几次我不知不觉靠在柜台后的藤椅上睡过去了,一觉醒来,天已破晓,歌舞厅的灯光不知什么时候熄了,一点儿声音没有,我心头产生一个奇怪的想法:刚刚的那些声响全是假的,不过是我做的一个梦。一条空落落的大街从我心里穿过。
  
  正因为歌舞厅,我们杂货店才没搬。
  
  街上的搬迁风潮持续了将近两年。两年后,正当许多经营日下、又没能力搬迁的小店主愁眉苦脸时,街上忽然蓬*来。或许因为少有限制,不少外地小商贩在这儿落脚,弥漫着虚空气息的空屋子又精神百倍了,有些已经准备拆迁的,草草装修一番,就当作新房子租出去。不久,那些出租房子的人就发现,外方人一点儿不傻。他们的经营很有一套,卖东西往往连说带唱推销,又或者总是搭送点儿什么,最要紧的是卖的东西总能让路过的人过目不忘,比如卡塔一声就能将线穿过最细的针眼的小机器呀,安装不同刀口能切出不同花样的菜刀呀,能牢固粘合各类器物的胶水呀,细得和面粉差不多、还当场舂给你看的辣椒粉呀,总之应有尽有、无所不能。一个身形高大,满脸络腮胡,手臂上印了一只蓝色蝙蝠的浙江人,向赶集的人推销锯子。他手里握着一把黄色木头弯成的弓,弓上绷着一条细细的铁线,“有你想不到的,没我锯不断的!”一只黑乎乎的赤脚踩住一块木板,弯下腰,又抬起头看看围观的人,“锯木头锯石头不算锯子,锯榔头锯锄头才是锯子,我没榔头锄头,只有脚趾头,脚趾头锯不得,我们来锯钉子。”围观的人欢快地笑起来,只见他翻过木板,露出背面一搾来长的粗大钉子,那根细细的铁线发出口哨般的声响,钉子噼噼啪啪掉到地下。他不但生意好,还赢得了孩子们的欢喜,他们拿来五花八门的东西,争先恐后交给他,期待而又含着一丝丝恐惧地看着他把那些东西锯成几截。
  
  离开的顾客又回来了,离开的商店想再回来却不容易,他们很难再找到空余的房子,找到了也得承受比原先高出好几倍的房租。租了好几套房子的外方人一转手把房子租给他们,空手赚了一笔。伴随街市的繁荣,曾经明令禁止的活动也空前发展起来。“猜字花”等变相赌博每天都能吸引一大批人,从缅甸进来的毒品每天私底下交易,此外还有不少外地来的小姐。她们穿着粉色的睡衣,坐在灯光暧昧的屋里,聚成一团肆无忌惮地说笑,目光却时时瞟向门前的路人。泰国人的生意因此愈加兴盛。街上的泰国男女加起来已有十来人,唯独不见阿三。
  
  阿三和小世界许久不在街上出现了,以致几乎没人再谈起他们。我想知道他们的情况,只能通过猫头。街市大搬迁期间,我一次没见到猫头,他一定是到其他地方混了,但现在我相信他过不了多久会回来的。再次见到他时,他嘴里斜斜吊着一根烟,站在杂货店门边。
  
  “回来了?”我竭力显出并不吃惊的样子。
  
  “回来了,外头不好混啊!”猫头大咧咧走进来,和舅舅打个招呼,拖了一把椅子,倒转过来坐下,把一双假耐克架上椅背。他脸色红润,泛着油光,上嘴唇长了黑黑一圈胡子。
  
  当猫头兴奋地向我讲了他这一年的经历后,我终于拐弯抹角地向他问了小世界和阿三的事。他似乎很是吃了一惊。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他们结婚了,你不晓得?”
  
  我呆呆看着他。
  
  “两年前。女儿都一岁半了,结婚时就大了个肚子。”猫头来了兴致,“村里人都说,还以为小世界傻,大伙儿才傻,连他什么时候弄到个姑娘也不晓得,还是个外国人,小世界可是我们村第一个娶外国人的。”猫头鸭子似的嘎嘎嘎笑,我心里很厌烦,表面装得若无其事。“我不说,你还真想不到,小世界和阿三结婚后,竟然不疯了。听说小世界最初带阿三到家里,他爹不同意,指着阿三鼻子骂,阿三就像听不懂,气得老头拿自己的屎尿泼她。阿三总算撵走了,小世界却疯得更厉害,天天吵着要去找媳妇。小世界的疯病刚好一些,才解掉脚上的铁链不久,脚上的血痂还没掉呢。老头子心疼儿子,不忍心再锁他,只好去找阿三。阿三也真是,之前被老头子弄了一身臭,这时候想也没想就到他家去了。村里人都说,小世界发疯是他爹的报应落到他头上了。老头子真够毒的,成天让阿三和小世界待一块儿,阿三也真是,一点儿脑子没有,你说白天也就算了,晚上她还和小世界睡一屋。不多时小世界好转了,阿三的肚子也大了。”
  
  猫头把一只脚放下来,另一只脚摇晃着,椅子嘎嘎响。
  
  “现在呢,他们怎么样?”
  
  “能怎样?就那样!”猫头一副看透世事的样子,很无所谓地说,“该吵还吵,该打还打!他们刚结婚那会儿,村里的女人议论,说没见过小世界那样疼媳妇的男人,话还没掉到地上,小世界就变了。”猫头又嘎嘎嘎笑,“结婚三四个月,小世界全好了,又变回那个沉默寡言的人了,也不再成天腻在阿三身边。阿三生了个女儿,老头不满意,小世界也不满意,生出来了有什么办法?打!小世界打起老婆那叫狠啊,随便什么不顺心,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抓住阿三就打。我就见过好几次,他埋头拽住阿三的头发朝家里拖,阿三哭天喊地,围观的女人们连声骂小世界,小世界全听不见,只顾拖了阿三往家里走,阿三的脚在路上犁出两条滑溜的道道。村里的女人全傻眼了。老人们说,不发疯的小世界和他老子年轻时活脱脱一个模子出来的。闷子心毒啊!”
  
  猫头用嘎嘎嘎的笑声结束了谈话。猫头走后,我一整天心不在焉,不时抬头去看阿三曾经摆摊的地方,心里空得像店前那条泛着浑浊波光的河。
  
  街上的生意越好,我每天的事情越多。舅舅在半年里,陆续把进货的事全交给我了。我有很多时间在外面跑,不必再整天待在柜台后面发呆。我开始很喜欢这种居无定所的生活,过了不到半年,就厌烦了。想到当初是我一个劲儿说要去进货,姑妈不同意,还是舅舅拍桌子决定让我去。姑妈为此好几天不给舅舅好脸色。我这会儿回去算怎么回事?我继续在外跑,刮风下雨也停不下脚步,从一个小镇转向另一个小镇,那些小镇全一个样,热闹而又荒凉。有一次因为接连下雨,山体滑坡阻断公路,我不得不停留在一个陌生的小镇。我站在小旅馆的窗后,看到泥泞的街道上人头攒动,好多人朝一个方向跑,每个人的后背都粘了黄色的泥点。我循着人潮望去,看见一个很大的蓝色帐篷,凭空支在泥地里,帐篷前立着一块巨大的牌子,印着一个耀眼的裸体女人,一条斑斓的蟒蛇横在她的腰间。我熟悉这类把戏,可那天实在无聊,竟下了楼,随了人潮走到帐篷前,心甘情愿地把一块钱交给一个黧黑精瘦的泰国男人,他面无表情地掀开下摆挂了沉重泥巴的门帘。我下意识地笼着嘴巴走进去,眼睛适应了帐篷里昏暗的光线,帐篷里用栏杆围了一圈,圈里铺了几片蛇皮口袋,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抱着一条气息奄奄的蟒蛇坐在当中。女人并不是宣传画上的女人,也算不上裸体,干巴巴的身子吊了一件被汗水濡湿的肮脏的白色内衣。和我一同待在闷热的帐篷里的几个人眼中都流露出上当受骗的神色。女人并不理会我们,垂着头,木然地瞅着怀里那条蛇巨大的头颅。蛇睁着两只小眼睛,机警而无奈地注视着我们。大伙儿愤怒、然而恋恋不舍地转着圈儿,我走到女人正对面,吃了一惊。
  
  “阿三!”我低低喊了一声。
  
  她低垂着头,动了一动——又似乎一动不动。
  
  我被后面的人推着,转了个圈儿。在出口那儿,我又转回头去,她还是那样,垂首瞅着怀里的蛇头,好似一段干枯的树木。真荒唐,怎么可能是阿三!我一面嘲笑自己,一面在帐篷边转悠,最终也没花一块钱再进去一次。
  
  十天半个月回天和镇一次,天和镇的变化太快,我感觉自己也成了外乡人。一年前刚铺好柏油路,上个月又葺好了穿街而过的那条河,今天则是新歌舞厅开张的日子。还是杂货店斜对面那家歌舞厅,老板换了,重新装修了,店名也改了——天和镇早没了,自然得改,现在,那块辉煌的霓虹招牌上龙飞凤舞的字是“蓝月亮歌舞厅”。
  
  猫头按约好的时间来了。我们趴在二楼窗口,眼看着歌舞厅前熙熙攘攘的人,嘴里叼着红梅烟,鼻子吸着鞭炮刺鼻的硝烟味,心里想着晚上到里面做的好事。就是这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头发稀疏的老人拉着一个小女孩在人群外走过。
  
  “哈!小世界的女儿!”猫头把身子探出窗外,带着炫耀的口气指点着,“人人夸她漂亮,比她妈还漂亮。不错吧?”
  
  我呵呵笑:“她妈呢?我小时候还喜欢过她。”
  
  我突然——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心里一下子清朗了,整个人要飘起来。
  
  “你也喜欢过她?”猫头大笑,使劲儿拍我的肩膀,“想起来我们那会儿都一样!我还以为你多么……”猫头大声咳嗽着,很拗口地说出了那个名字,“阿三呀——听说她跟个泰国老乡跑了,到底受不了小世界了。她一跑,小世界又发疯了,又变回原来那个样子,成天抱个吉他到处荡,后来——天晓得,说是找阿*了。一两年没见到,死了也说不定!”
  
  我望着下面的街道,眼前浮现出小世界走在雨中的样子,吉他声和雨声混杂在河水的轰鸣里,一忽儿就消逝了,他身后的街道转瞬间变了样。在焕然一新的、陌生的街道,小世界的女儿拽着老人的手不肯走,仰了脸蛋儿,又惊又喜地看一长挂鞭炮炸响,好多艳红的鞭炮屑在半空里飞,久久不落。
  
  “这可是在你舅舅姑妈眼皮底下,你小子真敢去?”
  
  迟了一会儿,猫头转过通红的脸对着我,露出满嘴蜡黄的牙齿。
  
  这次我回答得很干脆。可鞭炮声太响了,他什么也没听见,我不得不大声地朝他再喊叫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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